老者拘谨地抬手搓了搓干枯的手掌,快步走到桌边,提起陶壶,往碗里倒了小半碗浑浊的白水。
他双手端着碗递过来,脸上满是窘迫,声音也压得很低:
“仙人,家里太穷了,啥好东西都拿不出来,只能给您倒碗白水,您别嫌弃。”
曾阿牛伸手接过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心里没什么波澜,随口应道:
“无妨,不用这般客套,老人家你也坐。”
闻言,老者不敢耽搁,小心翼翼侧身坐在对面的凳子边缘,半个屁股挨着凳面,腰背依旧微微弓着,从头到尾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和卑微。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屋外的晚风呜呜刮过村口,隐约能听见远处村民收拾农具的声响。
曾阿牛抿了一口碗里的白水,放下瓷碗,抬眼看向眼前的老者,语气平和地开口:
“老人家,现在可以说说你们村子的事了吧?
全村人戴着脚链种地,这件事,我实在想不通缘由。”
老者沉默了一瞬,浑浊的双眼微微垂下,眼底快速掠过一抹痛楚和恨意,只是这恨意被他死死压着,不敢外露半分。
他轻轻叹了一口长气,像是压在心底几十年的石头,终于愿意挪开一丝缝隙。
“老朽名叫木子言,是这木家村的村长。”
他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透着沧桑疲惫:
“我们整个村子,三百六十八户人家,一千六百二十八口人,全都一个姓氏,祖上是同源的一家人。”
“算下来,我们木氏先祖几千年前就扎根在这块山坳里了,世世代代守着这片土地繁衍生息。
几千年来传下来,村里从来没有外姓人入住,一直安安稳稳过日子。”
说到这里,木子言枯瘦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微弱的自豪,只是转瞬就被苦涩覆盖。
“我们木家人,天生就有个怪本事。”
“旁人种地、培育灵植,都要耗费大量心血,还要懂专门的培育法门。
但我们不一样,村里不管老人小孩,天生就亲近草木灵植。
种灵谷、养灵药,不用刻意钻研,成活率、品相、品级,全都比外面那些专门的灵植师种出来的还好。”
这话一出,曾阿牛心里瞬间了然,暗自沉吟了一句。
难怪几万亩一二阶优质灵田,能被打理得如此茂盛。
看来这木家村的族人,大概率是天生自带残缺木系灵根。
他们没法修炼,成不了修士,却把木系亲和的天赋,全都点在了种植一道上。
放在寻常地界,这绝对是得天独厚的本事,是能让全村人衣食无忧的福缘。
可现在看来,这份天赋哪里是福气,分明就是灭顶的祸根。
曾阿牛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坐着,眼神平静,示意老者继续往下说。
木子言抬头望了一眼屋外昏暗的天色,眼神里满是后怕,缓缓道出了那段改变整个村子命运的往事。
“原本我们世世代代靠着这份本事种灵植,自给自足,日子虽不富贵,但安稳平淡,没人挨饿受冻,活得踏实自在。”
“一切的变故,全都发生在三十年前。”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足以看出这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三十年前的一个雨天,村口躺了一个身受重伤的修士。
那人浑身是血,经脉破损,气息奄奄,看着马上就要断气。
我当时心软,想着修行之人不易,就把人拖回村里,拿出家里的粮食和草药,没日没夜照料了半个多月。”
“在我的悉心照料下,他的伤势慢慢稳住,最后彻底好转了。”
“那人临走的时候,说得好听得很。
口口声声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必定回来重重报答我们木家村,绝不会让我们白白行善。”
说到这儿,木子言嘴角扯出一抹极尽悲凉的冷笑,满眼都是讽刺。
“我当时还真信了。
心里想着救人积德,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对方平安顺遂就好。
可谁能想到,这根本不是报恩,是引狼入室!”
“他走后的第三天,直接带着一大帮修士折返回来。
一个个凶神恶煞,手持法器,根本不给我们半点辩解的机会。”
“他们一眼就看中了我们族人种植灵植的天赋,盯上了我们这片上好的灵田。
当场就逼迫全村人,从此以后,世世代代为他们种植灵谷灵药,全年无休,日夜劳作。”
“为了彻底困住我们,防止有人逃跑、泄密,他们就打造了这些玄铁脚镣,给村里每一个人,不管刚出生的娃娃,还是垂暮的老人,全都强行戴上。”
木子言抬起脚,露出脚踝上那截乌黑厚重的铁镣,铁环深深卡进皮肉里,常年摩擦留下的老茧和疤痕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堵。
“这脚镣被他们设了禁制。
只要我们踏出村子周边百里范围,脚镣立刻就会触发警报,方圆千里之内,那些修士都能精准感知到位置。”
“一旦被他们抓到逃跑的人,根本没有饶恕一说。”
说到此处,木子言身体微微发抖,眼底涌出浓浓的恐惧,声音都开始打颤。
“刚开始戴镣铐的时候,村里有人不甘心。
好好的自由人,硬生生被逼成囚徒,谁能受得了?
当时有一户人家,趁着夜色想要偷偷逃走,想逃出去讨一条活路。”
“结果……刚踏出百里边界,直接就被那群修士截住了。”
木子言扭头看向门外,眼神空洞,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血腥的一幕。
“他们没有直接杀人了结,而是把全村一千多口人,全部强行押到村口空地围观。
当着所有人的面,对那一家三口施以千刀万剐的极刑。”
“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强行压下涌上的反胃和恐惧,声音沙哑干涩。
“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做给所有人看。
就是要吓住我们,让我们这辈子、下辈子,子子孙孙,都不敢再有半点逃跑的念头。”
曾阿牛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修行之人,本应逆天而行、心怀道义,可这群修士,手段歹毒冷血,恃强凌弱,以凡人的性命为乐,简直是败类中的败类。
木子言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声讲述。
“自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动逃跑的心思了。”
“整整三十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天不亮就要下田劳作,直到深夜才能回屋休息。
几万亩灵田,产出的所有灵谷灵药,高品质的、成熟的,全部被那些修士收走。”
“我们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最后分到手里的,只有一点点最差的粗粮残壳,勉强吊着一口气,饿不死就算是恩赐。”
“您刚才也看到了,全村人个个面黄肌瘦,不是我们偷懒,是常年劳累、营养不足,硬生生熬成这样的。”
“这就是我们木家村一千多口人,三十年来的日子。”
话音落下,屋内彻底陷入死寂。
木子言佝偻着身子,垂着头,满头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凄凉。
一辈子的隐忍、屈辱、无奈和绝望,全都压在这个老人身上。
明明手握绝世种植天赋,守着万亩良田,本该富足安稳,却生生沦为修士圈养的苦力囚徒。
空有天赋,反受其累。
曾阿牛看着眼前苍老无助的老人,听着这满是血泪的遭遇,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冒。
修仙界弱肉强食他见得多了,可这般卑劣无耻、欺压无辜凡人的做法,属实让人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