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众人商定,
三日之后准时出殡,直接葬在村后后山。
眼下最大的难题,挖不动的坟坑。
决定提前在下葬处拢火持续烧火化冻,
林东升和老二默默坐在角落吃饭,听着众人商议后事。
天色一点点往黑里沉,西边山头最后一点残阳被吞干净。
过来给王大庆吊唁的乡亲们,陆陆续续拱手告辞。
山里屯子的白事,讲究天亮吊唁、入夜归宅,家家户户都要回去拢炕暖屋、照看老小,
没人能熬夜耗在屯外的灵棚里。
灵棚周边,
没一会儿功夫就走得干干净净。
到最后,
留在雪地灵棚旁的,没几个外人,全是真心记挂王大庆的至亲好友。
林东升、老二、陈大山、陈小石、陈大河,
五个人静静立在风雪里,没人说话。
一根根白幡垂得低低的,被刺骨的山风扯得不停翻飞。
哗啦啦——哗啦啦——
陈小石蹲在灵棚侧边的雪地里,手里攥着一沓没烧完的纸钱,迟迟舍不得点燃,一声不吭地陪着灵位。
陈美丽就直直跪在灵位正前方的蒲草垫上,
一身素衣,
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双眼红肿得像熟透的核桃,泪痕在脸上冻成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她不哭不闹,就那么静静跪着,
脊背挺得笔直,安静得让人心慌。
陈大山站在院门口,目送最后一批乡亲走远,
抬手搓了搓冻得僵硬的脸颊和手掌。
他心里过意不去。
今天家里突发白事,乱得一锅粥,
他从早忙到晚。
林东升带着厚礼登门,结果一头撞进他家的糟心事里,不仅没办成私事,
还二话不说留下来忙前忙后,,忙活了整整一天。
自己别说好酒好菜招待,连一句安稳话都没来得及好好跟人说,。
陈大山深吸一口冰凉的冷空气,
压下心底的五味杂陈,
抬脚快步走到正在收拾散落木板的林东升身旁。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和不好意思:
“兄弟,说真的,哥这心里头臊得慌。”
“你头一回登门拜访,结果撞上这么糟心的白事,”
“让你跟着忙活一整天,俺啥礼数都没尽到,”
“连口热乎酒都没给你倒上,真是委屈你爷俩了。”
林东升闻言,手上收拾木板的动作微微一顿,抬手轻轻掸掉肩头沾着的雪沫。
他抬眼看向满脸愧疚的陈大山:
“大哥,你可别这么说。”
“都是乡里乡亲、一场下乡的交情,我和大庆交情不算浅。”
“他走得这么憋屈,我留下来送他最后一程、搭把手忙活,那是理所应当的本分,”
“压根谈不上怠慢。”
陈大山抬头望向黑透的天色。
山里的夜路,最是要命,
半夜赶路回三不管屯,简直是拿命赌运气:
“兄弟,夜里山路太险,不能赶路。”
“你爷俩今晚别回去了,就在俺家住!”
“俺家空屋子现成的,被褥也干净,踏实歇一晚,明天天亮再走,稳妥!”
林东升也不矫情客套,微微点头应了下来:
“行,那就听大哥的,今晚叨扰一宿。”
“啥叨扰不叨扰的,可别见外!”
陈大山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暖意。
当晚,
林东升和老二便在陈大山家的空置客房留宿休整。
难得是没洗澡的一天,父子俩随便洗了下脸和手,就往炕上一躺。
山里人家的火炕升温快,夜里烧得滚烫,
躺上去浑身松弛,驱散了一天的劳累。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整座陈家屯,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陈家小院早早便冒起了袅袅炊烟,土烟囱里的白烟缓缓升腾,混在浓稠的晨雾里散不开,笼罩在小院上空,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陈大山天不亮就摸黑起身生火。
家里婆娘昨晚就去了灵棚那边,陪着陈美丽守灵整夜没回。
家里老小三餐,全落在他一个人肩上。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滚烫的大铁锅里炖着地道的东北家常早饭。
白菜切块,配上宽粉条,撒上少许油盐调味,
锅边贴着几个圆润饱满的粘豆包,
锅的最外圈,
还卧着几颗土鸡蛋,小火慢焖,熟得透透的。
简简单单的一锅家常早饭,
没有山珍海味,却满是东北农村最踏实的烟火气。
屋里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林东升带着老二推门走了出来,
刺骨的寒风裹挟上身,冰凉的空气顺着衣领、袖口钻满全身,
爷俩不约而同地微微打了个寒颤。
“睡醒啦兄弟?”
灶台前忙活的陈大山听见动静,立马回头看来,
手上擦了擦水渍,快步迎了上来,
“夜里炕睡得安稳不?有没有冻着?”
“睡得特别踏实,炕烧得暖和,多谢大哥照看。”
林东升笑着应声,没有半点生疏客套。
目光微微一扫,视线落在院墙角立着的一把撅把子枪上。
枪身磨得发亮,应该是常年握持。
林东升收敛笑意,眼神沉了几分,开门见山:
“大哥,我昨天听你跟乡亲们唠,打算独自进山,去找那头黑熊给大庆报仇?”
这话一出,陈大山下意识咬紧后槽牙,眼底掠过一抹压抑的狠劲,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忐忑。
他重重点头:“没错!这事儿俺必须干!俺亲口跟美丽妹子答应下来的,铁定算数!”
“那头黑瞎子忒不是东西,把大庆害得这么惨,”
“九死一生从山里捡回条命,”
“最后偏偏栽在破伤风上!”
“这仇要是不报,不让那孽畜给大庆赔罪,俺这辈子心里都堵得慌!”
“俺对不起大庆这个兄弟,更对不起守寡的美丽和苦命的小石!”
陈大山越说越激动,
林东升活了两辈子,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逞强。
陈大山这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硬撑门面。
陈大山老猎人,进山十来年,抓野兔、套狍子、打野猪样样在行,
可唯独黑熊是真没对上几回,
上次他打的那头黑熊也是走的狗屎运,不是正面对决。
主要是以前他被黑熊拍过,在熊瞎子面前失败过,死亡的阴影一辈子都忘不了。
发狂状态下的黑熊,
就算三五个壮年联手,都未必能拿下。
平日里普通的猎人进山碰见黑熊,
第一反应绝对是后撤躲避、鸣枪驱离,压根不敢正面硬刚。
成熟的炮手则是能制衡再猎杀。
炮手,指的是能猎虎的猎人,这样的炮手,几个屯子都难得出一个,林东升先在身份是守山人,炮手的话,顶多算是半个,实力还不够格。
这次陈大山扬言进山报仇,
看着底气十足,实则心里慌得一批。
他就是太重情义,
答应了陈美丽,
哪怕前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咬牙硬撑到底。
林东升直接戳破他心底的顾虑,半点不绕弯子:
“大哥,你别硬撑。凭你一个人进山,胜算不到三成。”
他往前半步:“受了重伤的野兽,远比常态下更凶残、更记仇、更阴险。”
“普通野兽受伤只会逃命,可黑熊这种猛兽,受伤后会激发凶性,”
“你单独一个人摸过去,大概率不是报仇,是白白送命。”
这话直白又刺耳,
却句句都是大实话,没有半点夸大。
陈大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