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将台上的欢呼声渐歇,但整座京城的狂热气息却未曾退去半点。
秦棋转过身,目光投向了皇城的最深处。
在那里,矗立着整座皇城最巍峨的建筑观星台。
而在观星台的正上方,耸立着一根高达三十丈、直插云霄的“通天金杆”。
那是大陈皇朝立国之初所铸造的旗杆,通体以赤铜包裹黄金,上面曾经悬挂了整整八百年的九爪金龙旗。
此时此刻,那面代表着皇权神授、代表着剥削与虚妄的旧朝龙旗,早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一根粗大的暗金色缆绳,随风在冰冷的高空缓缓摆动。
“清月。”秦棋轻声唤道。
苏清月走上前一步,与他并肩站立在点将台的最前端。
“去把旧时代的绳子斩断。”秦棋看着那高耸的通天金杆,神色沉静。
苏清月微微仰头,看着那高入云层的金杆顶端,美眸中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光芒。
她点了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排场,也没有繁琐的礼仪。
苏清月身形微晃,脚下的空气泛起一圈淡淡的极寒波纹。
她整个人如同凌空虚踏,凌风而起,化作一道冷冽的幽蓝长虹,径直掠向了那座皇城最高的观星台之巅。
数息之后,苏清月的身影稳稳落在了通天金杆的底座之上。
在她身后的石台旁,两名黑甲亲卫肃立,手中捧着一方长达数丈的长条形檀木巨盒。
寒风在百丈高空猎猎呼啸,将苏清月身上的战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她走上前去,伸出纤细的手掌,轻轻抚在木盒之上。
机括弹开,盒盖掀起。
里面静静叠放着一面崭新的战旗。
旗帜的布料取自十万大山极寒之地所产的天蚕冰丝,经过百道工序浸染,底色黑沉得没有半点杂质。
而在那漆黑的旗面中央,韩铁衣以妖皇精血与纯阳赤金丝线,亲手绣制了一柄狭长锋锐的直刃长刀。
刀身修长,刀锋向下,暗红色的血纹在黑底之上微微流动,带着一股斩尽天下不平的纯粹肃杀。
黑底血刀旗。
苏清月将战旗捧在怀中,转身走向了那根悬挂了旧朝金绳的绞盘。
那根金绳粗如手臂,是大陈皇室以天蚕金丝与国运秘银编织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不腐不朽,象征着大陈天命永续的锁链。
苏清月拔出佩剑。
极寒的真气在三尺秋水上吞吐不息。
“八百年的陈规,到此为止了。”
长剑挥落。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剑刃斩过金绳,发出如同切开丝帛般的清脆声响。
断口平滑如镜。
那根承载了大陈无数荒谬与血泪的旧朝金绳,自百丈高空颓然断裂,两截断绳从虚空中呼啸跌落,重重摔在下方的焦黑瓦砾之中。
苏清月收剑入鞘,动作轻柔而利落。
她将黑底血刀战旗的铜环,稳稳扣在了崭新的玄铁锁链之上。
随后,她双手握住沉重的精钢绞盘,开始缓缓发力。
咔哒。
咔哒。
沉重的机括声在死寂的高空中回荡。
黑色的战旗缓缓离开了地面,迎着狂风,顺着那根笔直的通天金杆,一点一点地向上攀升。
整个京城安静了下来。
三十万将士仰起头颅,百万百姓走出屋舍,无数双眼睛,死死凝视着那面正在升起的黑色旗帜。
与此同时,在距离京城数百里、数千里的辽阔大地上。
澜州城头,老将赵茂勋颤抖着亲手解下了最后一面残破的大陈军旗,将黑底血刀旗挂上了旗杆;
苍州北关,数十架重弩环绕的箭楼顶端,猎猎作响的黑底血刀旗迎风展开;
潜州、冀州、齐州、平芜关、以及原本属于万妖窟边缘的横断山脉……
九州八十一府,七百二十县。
在同一个时刻,无数名血刀军将士与当地官吏,同时斩断了旧朝的旗绳,将百万面一模一样的黑底血刀旗,在整片大地的上空高高升起!
呼!
狂风突然在皇城顶端呼啸大作。
战旗终于升到了三十丈金杆的最高之巅!
当旗帜彻底舒展在天穹之下的那一瞬间,整面大旗在狂风中疯狂翻卷,发出如战鼓般的烈烈轰鸣。
那柄暗红色的直刃长刀刺破了黑色的苍穹,直面漫天长风。
就在战旗升顶的同一刹那。
轰隆!!
九天之上,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沉闷而宏大的天地雷音。
那不是毁灭的天罚,而是沉寂了数百年的人道气运,在旧锁链彻底粉碎之后所爆发出的极致苏醒。
无量金光自极高处的天穹裂隙中垂落而下,化作万道璀璨至极的金霞,如同垂挂天际的瀑布,将整座京城、整片九州大地彻底笼罩在内!
原本因为长生药炉破坏、妖煞侵蚀而枯竭的人间灵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磅礴的生机。
干涸的灵脉开始在地底重新奔涌,焦黑的土地上钻出了嫩绿的草芽,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死气被洗涤得干干净净。
所有沐浴在金霞之下的凡人与将士,只觉得浑身毛孔舒张,久积体内的暗伤与疲惫在飞速消散。
黑底血刀旗在金霞的照耀下,散发出令人敬畏的庄严。
它不再是一支军队的战旗,不再是一个势力的标识。
它是整个人间界域自立于世的象征,是震慑十万大山、震慑域外一切妖魔的人道图腾!
高空之中,狂风吹乱了苏清月额前的碎发。
她站在高台边缘,战旗就在她的头顶舒展。
苏清月转过身,隔着百丈的虚空,低头望向下方点将台端的秦棋。
两人的目光跨越了空间,在璀璨的金霞与烈烈长风中相遇。
秦棋神色平静,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山岳。
苏清月定定地凝视着他。
她看着这个男人从微末柴房里的生死挣扎,走到尸山血海的关隘前线,再走到如今这方天地的至高主宰。
这一路上,有多少次险死还生,有多少次在崩溃的边缘死死支撑,只有他们彼此心中最清楚。
苏清月唇角微翘,露出了一个极浅淡却极安宁的笑容。
秦棋亦看着她,眼底那万年不化的玄冰与铁血,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温和,嘴角同样勾起了一抹笑意。
一切的执着,一切的坚守,一切的鲜血与牺牲,尽在这一相视之中。
苏清月不仅是巡按司的最高统领,更是与他并肩站在人道绝巅、共同执掌人间秩序的极道主母。
金霞浩荡,长风万里。
在他们脚下,整座人间的山河正在重新焕发生机。
而那面黑底血刀战旗,在烈烈长风中舒展开来,旗面上那一抹暗红色的冰冷刀纹,横绝天地,成为了这片崭新世间最坚不可摧的永恒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