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纸鸢上的血还没干透,苏青梅已经翻身上马。
“杨毅守北门,程固看住降卒。方砚押谢观星,赵孟秋护证物。进宫。”
她说得不快,城门内外却立刻动了起来。拆去车板的囚架重新套上骡子,锁链擦过青砖,发出一路钝响。陆峰的软轿跟在囚架左后,四名军士刚抬起轿杠,他胸前针孔便渗出一线黑血。
林婉儿用两指压住那处穴位:“再颠一回,你就真能躺进魏忠原那口棺材。”
“那口有人了。”
“你还挑地方?”
陆峰没答。他看着苏青梅腕上的焦布带。布带另一头仍系在自己腕间,马快一步,软轿便被牵得一晃。苏青梅回头,放慢马速,只把距离留在一丈之内。
北门至宫城的长街没有百姓。铺门全闭,屋檐下却藏着许多双眼。沿街水沟里漂着撕碎的黄纸,其中一片黏在轿边,露出半枚朱红龙爪。宫里的旨意已经像灶灰一样撒满神都,谁捡到一张,都能拿它杀人。
转过兵马街,前方忽然横出两排西营军。长枪落地,枪尾齐齐磕在石上。领军校尉捧着黄绢,脸色比纸还白。
“奉旨封锁宫城,押解人犯谢观星去宗正寺。其余人等,原地候审。”
苏青梅没有勒马:“谁传的旨?”
“内官许公公。真玺、密号俱全。”
“何时?”
“卯正二刻。”
方砚从囚架旁抬头:“卯正二刻,陛下给北门纸鸢上的今日密号还没送出来。”
校尉手指一僵,却没有让路。身后西营军都是整队来的,若凭一句时刻不对便放人,事后掉脑袋的是他。
苏青梅摊开血诏。诏上缺了一角,正是断碑驿被人夺走又钉回尸身时留下的破口。“这份也是陛下亲笔,真血、真印。你要听哪一张?”
校尉咬牙:“末将只认后旨。”
“后旨要你押谢观星去宗正寺,为何封的是入宫路?”陆峰在轿中问。
校尉望过去。他显然已听说陆峰毒重,见到软轿上的人,目光反倒多了一分迟疑。
陆峰指向那张黄绢:“把旨意迎光。”
“不得污损圣旨。”
“不用碰。你自己看。”
冬日晨光从街东斜压下来。校尉将黄绢略抬,绢面龙爪下方竟透出一道方整水线,像有另一张薄纸曾紧贴其后。真玺落下时,湿泥穿过绢孔,在下面那张纸上也吃进了颜色。
“这不是后旨。”陆峰道,“是陛下用印时藏在案下的覆纸。上面的字,是印成以后才添的。”
谢观星忽然笑了一声:“陆大人隔着三丈便能断墨色先后?”
“断不了。所以要请这位校尉自己试。”
苏青梅拔下发间铜簪,抛到校尉脚边。校尉迟疑片刻,用簪尖轻刮“宗正寺”三字,墨屑细碎脱落;再刮玺边,朱泥却已吃入纸筋。
西营军阵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校尉将黄绢卷起,额上冒了汗:“放行。但末将随行,若陛下无恙——”
“你还能活。”苏青梅道,“若她有事,你更该亲眼看清是谁下的手。”
宫城外门已经洞开,门内没有仪仗,只有被割断的灯绳拖在地上。越往含章院走,宫人越少。廊下残着早膳的粥碗,米汤凝了一层皮,旁边一只绣鞋掉在阶前,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林婉儿俯身摸过碗沿:“不到一个时辰。人是突然被赶走的。”
含章院前站着七名内官。他们都穿青衣,袖口束紧,双手空着。最前面的老内官脸皮松垂,腰间挂着用印房的乌木牌。
“奴婢许德安,恭候蓝颜王。”
苏青梅的马没有停:“开门。”
许德安躬身:“陛下有命,只见陆大人一人。”
“纸鸢上说的不是这个。”
“纸鸢并非陛下所放。”
他话音落下,寝殿门前的黑棺忽然响了一声。不是棺木受冷开裂,是里面有人用指甲抓过棺盖。众人的目光全落过去。棺上贴着魏忠原的旧封条,四角铜钉却是新的,棺缝里缓缓吐出白气。
陆峰低声道:“退开棺头。”
赵孟秋才将囚架往旁边一推,棺盖轰然弹起。一道人影从白气中坐起,穿着陆峰入宫时常穿的灰袍,脸色苍白,眉骨、鼻梁,连右颊那道淡疤都与他一般无二。
西营校尉猛地拔刀。军士们看看棺里,又看看轿上,枪尖一时不知该指向谁。
棺中人先开口:“拿下他们。谢观星不可入宫。”
声音沙哑,却确是陆峰的声调。
谢观星往锁架上一靠,笑意更深:“两个陆沉舟,总得死一个。”
棺中人跨出棺沿,右手垂在袖中,脚步很稳。陆峰看了两步便道:“假的。”
“凭什么?”校尉问。
“他右腿先迈。”
棺中人脚步未停。
“我右胯有旧箭伤,天气冷时,起身第一步一定先借左腿。他们知道我脸上的疤,知道我的声音,却不知道我每天怎么从床上下来。”
棺中人骤然转向寝殿,袖中亮出一截乌黑短管。
“短铳!”方砚喝道。
苏青梅已从马上跃下。左臂麻软,她没有去夺对方手腕,而是扯住腕间焦布带猛然横带。另一头系在软轿上,四名轿夫同时压低轿杠,布带绷成一道焦黑的弦,正拦在棺中人膝后。
那人仰面摔倒,短管仍朝寝门。火星在管尾一闪,苏青梅右脚踢偏管口。轰声震得廊瓦落灰。铁砂擦过门框,在朱门上打出一片蜂窝。寝殿里传来一声闷哼。
“陛下!”西营校尉冲前半步。
许德安和六名内官同时伸手入袖。赵孟秋抡起囚车底轴横扫,逼退三人;方砚贴地滑过,短刃割断另两人的腰带,藏在衣内的皮囊和铜针滚了一地。最后两人扑向谢观星,林婉儿扬手撒出药粉,他们吸进一口,腿脚顿时发软。
棺中人还想翻身,苏青梅踩住他的右腕,夺下短铳。她掌上伤口再裂,血顺着铳身滴到地上,却没让管口偏向任何一个自己人。
“脸揭下来。”她说。
林婉儿用银针挑开那人耳后。皮肉之间黏着一层半透明药蜡,蜡下穿着极细的蚕丝,硬将眉骨与两颊吊成陆峰的模样。她沿发际划开,假脸没有整张脱落,只露出一张被烫伤、被针线扯得变形的真脸。
方砚认出了他腰间磨痕:“用印房的牌子长期挂在这里。他也是那七人之一。”
许德安立刻道:“此人三日前失踪,与奴婢无关。”
陆峰望向棺底。里面铺的不是寿褥,而是一叠裁坏的黄绢。每张上面都有半枚或一枚模糊真玺,边缘带着同样的方形水线。
“他没有失踪。”陆峰道,“他替你们躺在用印案下接覆纸,昨夜才被做成我的脸。棺里放这么多废绢,是怕他醒得太早,也怕短铳打不中时,没有东西可烧。”
假面内官喉咙动了一下,嘴角流出白沫。林婉儿捏开他的下颌,从舌根下夹出一粒未破的蜡丸。他没有服毒,白沫来自被割伤的舌头。
“他想说话。”
林婉儿割开蜡丸,里面卷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五处朱红指印,与北门铜片的五道划痕一一相合。最末一枚指印旁刺着一个极小的“杀”字。
假面内官拼命抬手,指向陆峰,又指向寝殿。
方砚明白过来:“第五道旨不是杀谢观星,是要让‘陆峰’杀帝。”
西营军的刀枪顿时全转向许德安。老内官仍低着头,膝盖却一点点退向门廊阴影。
寝殿内忽然传出姬瑶月的声音:“陆峰,独自进来。”
声音清楚,冷得没有一丝颤意。西营校尉下意识跪下,许德安也伏身叩首。只有苏青梅没有动。她捡起地上的短铳,站到软轿与寝门之间。
“陛下若能说话,为何不开门?”
门内静了片刻,那声音又道:“苏青梅,退下。”
陆峰看向门框上的铁砂。方才那声闷哼来自右侧,传话声却从左上方落下,那里正嵌着一只雕花铜鹤。铜鹤口中有细孔,和北门墙洞里的金丝铜管一模一样。
他正要开口,紧闭的门缝下忽然探出几根手指。指甲裂了,指腹全是血。那只手艰难地在阶上拖出四个歪斜小字。
莫信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