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侧翼方向,丘陵与开阔地带的交界处,地势微微隆起,像一块被掀起的毯子的一角。
朱权站在隆起处,脚下是黄土,头顶是灰白的天。他的手中摊着那卷阵法图,绢帛上的墨线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片被风吹乱的稻田。他的面容比朱棣年轻,眉眼间有一种灵动的锐气,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闪着寒光。但他的眼神是沉静的——那种沉静不是死水,而是一潭深水,表面没有波纹,底下暗流涌动。
他的目光落在秦军右翼的方向。
蒙恬部。
秦军右翼的精锐骑兵,约五千骑,在蒙恬的率领下正试图从侧翼迂回,以减轻左翼被常遇春骑兵冲击的压力。蒙恬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的铠甲比普通骑兵更厚重,肩甲上铸着兽头的形状,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始终在前方的山道上,没有回头,没有左顾右盼,像一根被钉死的指针,永远指着迂回的方向。
但朱权布下了八阵图。
八阵图的边界由步兵和拒马构成。步兵是明军中挑选出来的阵法精锐,每人手持一面小旗,旗分八色——天、地、风、云、龙、虎、鸟、蛇。拒马是木制的,削尖了头,埋在土里,像一排牙齿咬在地面上。阵内的地形被利用了——丘陵的起伏、沟壑的深浅、枯草的疏密,全部被纳入阵法的计算中,像一张巨大的网,等着猎物落进来。
蒙恬部在试图从侧翼迂回时进入了八阵图的范围。
不是他们主动走进去的——是八阵图的边界在朱权的指挥下缓慢移动,像一只口袋在慢慢张开,口袋口对着蒙恬部的行进路线,口袋底朝着阵型中央。蒙恬的骑兵在丘陵间穿行时,发现两侧的地形变了——左边的沟壑比刚才深了,右边的丘陵比刚才高了,前方的路比刚才窄了。他们以为自己在走直线,但实际上已经被引导向了阵型的中央。
左翼合,右翼开。朱权的手指在阵法图上移动,指甲盖在绢帛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让他往中间走。
阵型边界随之变化。
左边的步兵小旗往回收了三步,右边的步兵小旗往前推了五步,前方的拒马被悄悄移到了侧面。蒙恬部的骑兵在阵中失去了方向——不是迷路,是方向感被干扰了。他们以为自己在往东南方向走,但实际上在往正东走。他们以为前方是开阔地带,但实际上前方是一道沟壑。他们以为左侧是退路,但实际上左侧是一道陡坡。
蒙恬勒住了马。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那些手持小旗的明军步兵身上,落在那些削尖的拒马上,落在那些似是而非的地形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像两条绳子被拧在了一起。他不是不懂阵法——他是秦军中最擅长阵战的将领之一,但朱权的八阵图不是普通的阵法,是刘伯温根据烧饼歌的预判提前布下的,每一个变化都有依据,每一步引导都有目的。
我们进了阵了。蒙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身后的骑兵们都听到了,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清晰,冷硬,没有回响。
他转过头,看向阵型的深处。
深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黄土、枯草、丘陵和风。但风的方向变了,从东南变成了正南,又从正南变成了西南。风里裹着的声音也变了——左边有马蹄声,右边也有马蹄声,前方有喊声,后方也有喊声。分不清哪个方向是真的,哪个方向是假的。
不要乱。蒙恬说道,声音沉稳,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井,跟紧我。不要分散。
他催马向前,但马匹的步伐慢了下来——不是马累了,是地面变了。原本平坦的黄土路变成了松软的沙地,马蹄踩上去陷了半寸,每走一步都要多费三分力。蒙恬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前方的丘陵似乎比刚才更高了,像一头巨兽在慢慢站起来,挡住了去路。
朱权在隆起处看着阵内的变化。
他的手指在阵法图上移动,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每一次移动,阵型边界就变化一次,蒙恬部的骑兵就被引导向阵型中央更深一步。他的面容沉静,眉眼间有一种超然的淡漠,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看云,云聚云散,与他无关。
蒙恬进了八阵图。他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身旁的副将耳朵里,暂时出不来。
副将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八阵图的运作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在一起,每一次转动都有目的。蒙恬部的骑兵在阵中像一群被关在迷宫里的老鼠,东奔西突,找不到出口。他们尝试了三次突破——第一次从左侧冲,撞上了拒马和沟壑;第二次从右侧冲,撞上了步兵小旗和陡坡;第三次从正面冲,撞上了更深的沟壑和更高的丘陵。每一次都被弹了回来,每一次都离阵型中央更近了一步。
嬴政在阵后观察侧翼的变化。
他的目光落在八阵图的方向上,落在那些似是而非的地形上,落在那些手持小旗的明军步兵身上。他的面容没有变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冷静的、像在看一幅棋局一样的平静。
蒙恬进了八阵图。他说道,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暂时出不来。
李斯点了一下头:是否需要派兵接应?
嬴政的目光从八阵图上收回来。
不需要。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蒙恬自己会想办法出来。先集中打正面。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八阵图在侧翼方向牵制了秦军五千人的兵力。
这五千人本来可以用来补左翼的缺口,本来可以用来包抄明军的侧翼,本来可以在正面步兵推进时提供侧翼掩护。但现在,他们被困在了一座看不见的迷宫里,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有爪牙,有力量,但没有用武之地。
而正面战场上,刘伯温的烧饼歌已经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