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的土坡上,掩体挖好了。
黄土被枪头挖出来,堆在士兵们面前,堆成一道半人高的矮墙。矮墙上面插了拒马的木刺,木刺上的冰凌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排獠牙咬在土坡上。士兵们蹲在掩体后面,盾牌靠在土墙上,长枪插在脚边的黄土里,枪头朝下,像一片黑色的铁树林。伤口简单包扎了——那个腿上中箭的士兵,校尉用匕首把箭头挑出来,血喷了一地,军医拿烧酒浇上去,士兵咬着一根木棍,闷哼都没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来。包扎完,他一瘸一拐地回到掩体后面,坐下,把短刀横在膝盖上,开始磨。
嬴政的命令在午时传到北岸。
传令兵从南岸坐木筏过来,木筏靠岸的时候,冰面又塌了一块,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河底放了一个屁。传令兵浑身湿透,靴子里全是冰水,走一步一声,像踩在一滩烂泥里。他爬上土坡,单膝跪在校尉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布包着的竹简,递过去。
校尉接过竹简,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小而密,刻得深,墨填得饱满。只有一行字:
往开封方向,二百人,轻装,打一下就撤。把他们的眼睛拉过去。
校尉把竹简合上,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目光从掩体后面扫过,扫过那些蹲在土墙后面的黑色身影,扫过那些插在脚边的长枪,扫过那些沾满血和泥的盾牌。
点二百人。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一块被磨粗了的石头在摩擦木头,不带盾,不带多余的东西。每人三壶箭,一把短刀,两日干粮。轻装,快走。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腿上中箭的士兵身上。
你留下。他说道。
士兵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但校尉已经转过身去了。
二百人从掩体后面站起来。他们把盾牌靠在土墙上,把长枪留在脚边的黄土里,只带了短刀和弓箭,腰间挂着干粮袋,水袋里的水晃荡着咣当咣当的冰碴子声。他们轻装得像一群要去打猎的猎人,而不是去打仗的士兵。
校尉走在最前面。
他的疤脸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在土坡上爬。他的长枪握在手里,枪杆上的布条被汗水和冰水浸过无数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褐色。他没有带盾,左臂上只绑了一块皮护臂,护臂上沾满了血和泥,硬得像铁板。
二百人沿着土坡往东走。
土坡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全是碎石和枯草,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河床往东南方向延伸,通向开封。他们沿着河床走,像一条黑色的蛇在枯草甸上爬行,沉默,快速,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明军的巡逻队。
约莫三十人,穿着红色的皮甲,手里端着长枪,排成一列,沿着河床对面的土坎慢慢走。他们走得不快,像一群在巡逻的哨兵,东看看西看看,有人用长枪戳一下枯草丛,有人蹲下来看一眼地上的蹄印,有人站在土坎上往远处望。阳光照在他们的红甲上,像一团团火在枯草甸上移动,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校尉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二百人蹲下来,蹲在河床的碎石里,像一群黑色的石头。弓箭手把箭搭在弦上,箭头的暗青色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等他们走到前面那个拐弯处。校尉压低了声音说道,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箭,然后冲上去,打散他们就跑。不要恋战。
巡逻队慢慢往前走。
他们走到拐弯处的时候,校尉的手往下一劈。
二十支箭从河床的碎石里飞出去,像一群黑色的乌鸦扑向那团红色的火。箭划破空气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河床上传出去很远。明军巡逻队还没反应过来,箭就到了。第一波箭射中了五六个明军士兵,有人被射中胸口,有人被射中脖子,有人被射中大腿。被射中的人惨叫了一声,倒在碎石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落在枯草和碎石上,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在瞬间绽放。
敌袭!敌袭!明军巡逻队里有人喊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剩下的明军士兵乱了。有人往土坎上爬,有人往河床里跳,有人端着长枪往箭来的方向冲,有人蹲在地上不知所措,像一群被惊散的麻雀。
校尉吼了一声。
二百人从碎石里站起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往河床上涌。他们没有用长枪——长枪留在了掩体里。他们用的是短刀,刀身短小精悍,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们冲进明军巡逻队里,像一群狼冲进了羊群,短刀在人群中挥舞,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像一把刀在捅一块冻肉。
校尉冲在最前面。
他的长枪在人群里搅动,枪头闪着暗青色的冷光,每一下都带着一股沉闷的声。一个明军士兵端着长枪刺过来,他侧身躲过,长枪从腋下穿过去,枪头刺中了明军的脖子,明军的声音戛然而止,像一根被掐断的琴弦。校尉拔出枪头,带出一蓬血雾,血雾在冷空气中散开,落在他的疤脸上,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在蜈蚣疤上绽放。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明军巡逻队被打散了。约莫十几个明军士兵往东边跑了,边跑边喊,声音在河床上回荡,像一群被赶着的鸭子在叫。剩下的明军士兵躺在碎石上,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血从他们身下渗出来,浸湿了枯草和碎石,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在枯草甸上绽放。
校尉站在河床中间,站在明军士兵的尸体旁边。
他的长枪上沾满了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枪杆往下淌,落在碎石上,发出极轻的声。他的疤脸上溅了几滴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在蜈蚣疤上绽放。他的呼吸有些粗重,白雾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口口快要断了的呼吸。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井。
二百人转身往回走。
他们沿着河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搬家。他们没有回头,没有看那些躺在碎石上的明军尸体,没有看那些还在冒烟的血迹。他们轻装,快速,沉默,像一阵风刮过枯草甸,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地血和几具尸体。
南岸,高地上的黑色大帐前。
嬴政站在帐前,站在黄河边上。他的目光落在北岸的土坡上,落在那些黑色的身影上,落在那些插在掩体前面的木刺上。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李斯从营地里走过来。
他的皮袍上沾了新的泥浆,护耳放下来,鼻尖冻得通红。他的步伐比前几天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急切,像一块石头在斜坡上滚下来,越滚越快。
陛下。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沙哑了一些,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像一块被烧红的铁在冷却之前发出的声,骑兵到了。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停住了。
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刚过函谷道。李斯说道,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目光落在上面,前军三千骑,已经到了南岸营地。主力和后军还在路上,预计明天全部到齐。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落在嬴政脸上。
山路清出来了,但塌方的地方还得修。骑兵绕了一段路,多走了两天。
嬴政的目光从北岸收回来,落在李斯脸上。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不是兴奋,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专注,像一头猛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瞳孔收缩,锁定了猎物。
北岸的千人队呢?他问道。
往开封方向打了。李斯说道,斥候回报,明军从洛阳方向调了一个卫往开封。调动已经开始。
嬴政点了一下头。
够了。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井,没有回响。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黄河。
冰面已经快全塌了。只剩下两岸边上还有一点薄冰,中间全是水,水流不急,但带着冰碴子,像一锅正在慢慢煮沸的粥,表面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打着转,互相碰撞,发出的声响。木筏在河面上来回穿梭,像八只黑色的甲虫在黄绿色的粥面上爬。
骑兵到了就渡河。嬴政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不走冰面,走木筏。三千骑分三批,一天之内全部过完。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过了河,直插洛阳。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像一把剑在剑鞘中微微震颤,然后归于平静。
明军的主力被拉到开封去了。洛阳空虚。趁这个机会,打进去。
李斯点了一下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向高地下走去,靴底踩在黄土上发出的声响,像一把沙子撒在铁板上。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很快就被黑色的帐布吞没了。
嬴政站在高地边缘,站在黄河边上。
冰面又塌了一块。这次是靠近南岸的地方,一块巨大的冰块翘起来,慢慢翻转,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远处的雷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冰面剩下的部分已经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了,像一块被啃得只剩骨头的肉,边缘参差不齐,犬牙交错,随时会再塌下一块。
水流带着冰碴子打着转,发出的声响,像无数把小刀子在互相碰撞。薄雾从水面上飘起来,灰白色的,像一层纱,把北岸的土坡和明军的箭楼遮得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颜色都化开了。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一声轻响,在黄河的冰裂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像心跳,像脉搏,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正在慢慢收紧爪牙,准备扑出去。
骑兵到了。
千人队打过了。
明军的注意力被拉到了开封。
洛阳空虚。
而秦军的刀,已经架在了黄河以北的土地上。
中原的仗,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