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冰面开始裂了。
不是一下子碎的——是从中间开始,沿着水流的方向,先裂出一条细线,像有人拿锥子在冰上划了一道。然后那道线慢慢变宽,变深,底下浑浊的河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颜色是黄绿色的,带着冰碴子,像一碗没搅匀的泥浆。裂缝越来越多,纵横交错,把整片冰面切成了无数块不规则的拼图,每一块都在水流的推动下微微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头巨兽在冰层底下翻身,骨头一节一节地响。
秦军营地扎在南岸一处高地上。
高地是黄土堆出来的,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表面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树,只有一层被风刮来的细沙,踩上去地响。营帐一排一排地支着,黑色的帐布被雪水和泥浆溅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一块块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破毡子。帐与帐之间拉了绳子,绳子上挂着水袋、干粮、破皮袍,风一吹,这些东西晃来晃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在排队等死。
步兵们蹲在帐前,用破布擦拭长枪的枪头。
枪头上的锈被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铁,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士兵们的手冻得通红,指节僵硬,擦枪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磨一块石头。有些人把枪头插进火堆旁边的土里,用火烧一下,再拔出来擦,铁锈被烧成黑色的粉末,落在黄土上,像撒了一把黑芝麻。
嬴政站在高地边缘。
他的脚下就是黄河。冰面裂开的声响从底下传上来,顺着靴底钻进骨头,像有人在脚底下敲鼓。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那些晃动的冰块,那些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浑浊河水,像一张正在碎裂的巨网,网住了整条河,也网住了南岸和北岸之间的路。
冰化了,渡河就难了。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李斯站在他身侧。
他的皮袍上沾满了泥浆,护耳放下来,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落在那些裂缝上,落在北岸灰黄色的土坡上。
骑兵已经出发了。他说道,声音沉稳而清晰,三千骑,走函谷道回关中。预计十五天到。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南岸的营地上——那些黑色的帐布,那些蹲着擦枪的士兵,那些在泥泞中来回走动的身影。营地东边,一队骑兵正在整队,马匹喷着粗重的鼻息,白雾一团一团地飘散在冷空气中。骑兵们穿着黑色的皮甲,甲片上的泥浆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硬壳,像第二层皮肤。
十五天。嬴政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回来也要十五天。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北岸。
北岸是灰黄色的土坡,坡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道长长的土墙——那是明军的哨所,用夯土垒的,墙上插着旗帜,旗帜的颜色是红色的,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醒目,像一块伤口在流血。
斥候回来了吗?他问道。
李斯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北岸的布防比之前探的更清楚。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嬴政,开封方向,明军增了一个卫,约五千人,守在城墙上。洛阳方向,两个卫,约一万人,布防在城外十里处。潼关方向,明军没有增兵,但加固了关墙,加了滚木和擂石。
嬴政接过竹简,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小而密,刻得很深,墨填得饱满。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扫过那些地名、数字、兵力部署,扫过那些关于明军动向的记录。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口枯井。
他们在等我们渡河。嬴政说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像一把剑在剑鞘中微微震颤,然后归于平静。
黄河一化,南岸到北岸就没有路了。他们守着渡口,守着关隘,守着城墙,等我们送上门去。
李斯沉默了一息。
他的目光落在黄河的冰面上——那些裂缝正在变大,冰块正在松动,河水正在上涨,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正在慢慢挣脱锁链。
陛下,春汛还有多久?他问道。
嬴政的目光落在河面上。
一块巨大的冰块从裂缝中翘了起来,在水流的推动下慢慢翻转,露出底下被冲刷得光滑的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灰白的天幕。冰块翻转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远处的雷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
十天。嬴政说道,最多十五天,冰就全化了。到时候河水上涨,渡口全淹,只能等水退。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等。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冰没化完之前,派小股部队试探北岸。骑兵回来之前,不主力渡河。但斥候要天天过,把明军的布防摸清楚。
李斯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向高地下走去,靴底踩在黄土上发出的声响,像一把沙子撒在铁板上。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很快就被黑色的帐布吞没了。
嬴政站在高地边缘,站在黄河边上。
冰面裂开的声响从脚下传上来,一声接一声,像战鼓,像心跳,像一头猛兽正在冰层底下慢慢苏醒。他的目光落在北岸的红色旗帜上,落在那道长长的夯土墙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明军士兵身上。
黄河在化。
冰面在碎。
春汛在来。
而战争,已经在河水的声音里悄悄开始了。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一声轻响,在黄河的冰裂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像心跳,像脉搏,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正在慢慢睁开眼睛,准备下一场狩猎。
对岸的明朝,在等着。
而秦军,也在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