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连绵的山峦与蜿蜒的峡谷浸透。凛冽的寒风在山石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掩盖了马蹄踏在碎石上最细微的声响。五百玄甲轻骑，人马皆衔枚，蹄裹厚布，如同从墨色中剥离出的幽灵，沿着秦观海在地图上标注的那条近乎垂直的“鬼见愁”山脊，悄无声息地向下滑行。唐不破一马当先，身形紧贴马背，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锁定下方峡谷深处那一片隐约透出微弱火光的区域——鹰愁涧秦军粮草营地。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唐不破能清晰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以及身后五百精锐压抑的呼吸。秦观海沙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涧底最窄处，三骑并行已是极限……守卫松懈，但警惕性仍在……粮车集中在中段开阔地，火油最易引燃……得手后，沿原路撤退，接应在‘鹰喙石’……”每一个字都像烙印刻在脑中。他握紧了腰间的横刀刀柄，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距离涧底还有百丈，唐不破猛地举起右手，握拳。身后所有骑士瞬间勒马，动作整齐划一，人马如同融入山壁的阴影，再无一丝声息。下方营地的轮廓在黯淡的月光下清晰起来：简易的木栅栏围出一片空地，十几座巨大的粮囤如同蹲伏的巨兽，零星的火把插在哨塔和营帐旁，映出几个抱着长矛、缩着脖子来回走动的身影。巡逻的频率确实不高，间隔很长，大部分营帐漆黑一片，只有靠近中央最大的那座帐篷还亮着灯。
就是现在！
唐不破眼中厉芒一闪，左手五指张开，猛地向前一挥！没有呐喊，只有一片低沉压抑的“嗬”声，五百玄甲如同离弦之箭，借着陡峭山势的冲力，化作一股黑色的激流，轰然撞向涧底！
马蹄踏地的闷响终于惊动了哨兵。“敌袭——！”凄厉的警报划破夜空，但为时已晚。最前方的唐不破已如猛虎般撞开简陋的栅栏，刀光一闪，那名示警的哨兵头颅冲天而起！他身后的骑士如潮水般涌入，手中早已点燃的火把毫不犹豫地投向最近的粮囤。
“散开！三人一组，烧！”唐不破的吼声在混乱中炸响，清晰而充满力量。玄甲骑士训练有素，瞬间分成数股，冲向不同的粮囤和堆积如山的草料、火油桶。火光几乎是瞬间就在营地各处腾起，浓烟滚滚，迅速弥漫开来。
“拦住他们！”混乱中，一个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的秦军队长从中央大帐冲出，嘶声怒吼，试图组织起混乱的辅兵。他身边迅速聚集起数十名反应稍快的士兵。
唐不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标就是此人！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直冲过去。那队长倒也悍勇，长戟带着破风声直刺唐不破胸口。唐不破不闪不避，就在戟尖即将及体的刹那，他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张开，掌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色光芒！
“破！”
一声低喝，无形的冲击波以他掌心为中心轰然爆发！那队长刺来的长戟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戟杆瞬间弯曲变形，巨大的力量反噬回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长戟脱手飞出！他周围的士兵更是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秆，惨叫着向后抛飞，阵型瞬间崩溃！
这便是唐不破的“破阵”之力！专破军阵，摧敌锋芒！
青光未散，唐不破的横刀已如闪电般掠过。刀光一闪，那队长惊愕的头颅便已飞起。另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副队长，也被唐不破反手一刀，连人带矛劈成两段！两名最高指挥官的瞬间毙命，让本就混乱的秦军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辅兵们哭喊着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加快速度！烧干净！”唐不破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热血，厉声催促。营地已化作一片火海，热浪灼人，粮草燃烧的噼啪声和秦军溃兵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火光映照着他沾满烟尘和血迹的脸庞，眼神却冷静如冰。
“将军！秦军援兵！”一名负责警戒的骑士指着峡谷入口方向急吼。远处，火把汇成的长龙正急速逼近，马蹄声如闷雷滚滚传来！显然，附近的秦军驻军已被惊动。
“撤！”唐不破毫不犹豫，勒转马头，“原路返回！快！”
玄甲骑士们迅速脱离战斗，如同退潮般向“鬼见愁”山脊方向集结。然而，就在队伍即将冲出火场边缘时，异变陡生！
“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是秦军的强弩！从侧翼山崖的阴影中射出！显然，溃散的秦兵中有人熟悉地形，引来了埋伏的弓弩手！
唐不破只觉得左肩和右腿同时传来一阵剧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栽下马背！低头看去，两支粗长的弩箭已深深没入肩胛和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战甲。
“将军！”身旁的亲兵惊呼，目眦欲裂。
“别管我！”唐不破咬紧牙关，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但他的声音却依旧沉稳有力，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厉，“冲出去！按计划，去鹰喙石！违令者斩！”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着加速前冲，竟再次冲在了队伍最前面！鲜血顺着甲胄缝隙不断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红线。
身后箭矢如雨，不断有骑士中箭落马，发出短促的惨呼。但唐不破的身影如同不倒的旗帜，引领着残存的队伍，硬生生顶着箭雨，冲出了峡谷入口，沿着陡峭的山脊向上攀爬。秦军的追兵被狭窄的地形和熊熊燃烧的粮草营地所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黑色的队伍消失在黑暗的山影之中。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东方的云层，唐不破终于看到了前方山坳处，负责接应的赵匡胤亲率的一支轻骑。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的意志几乎溃散。他伏在马背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腿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身后的骑士们个个带伤，战甲破损，脸上混合着烟灰、血迹和劫后余生的疲惫，但眼神中却燃烧着胜利的火光。
“将军！我们……成功了！”副将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指着身后峡谷的方向。那里，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即便在晨曦中依旧醒目，映红了半边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唐不破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片火海，又扫过身边一张张年轻而坚毅、却明显少了许多的面孔，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豪情在胸中激荡。他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清点……伤亡……速报……陛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咸阳宫深处，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恢弘大殿内，空气却冰冷得如同凝固。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冠的嬴政，正端坐于御案之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竹简。他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扰动他分毫。
一名身着黑色甲胄、气息凝练如渊的影密卫统领，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封的紧急军报。
“陛下，鹰愁涧急报。”
嬴政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鲜红的墨汁滴落在竹简上，缓缓晕开。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影密卫统领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昨夜子时，有小股敌军精锐突袭鹰愁涧粮草大营。守军猝不及防，粮草被焚毁近三成。敌军……全身而退。”
大殿内落针可闻。侍立在旁的宦官们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嬴政缓缓放下朱笔，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愤怒或惊讶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他看向影密卫统领，声音平静得可怕：“何人领军？”
“回陛下，”影密卫统领的头垂得更低，“据溃兵口供及现场遗留痕迹推断，领兵者……乃联军新晋将领，大唐，唐不破。”
“唐……不……破……”嬴政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细细研磨。他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片遥远的、仍在燃烧的峡谷。大殿内，只有他指节轻轻敲击御案的声音，笃，笃，笃……如同冰冷的鼓点，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