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传罢,王小宝带人押着史可法、阮大诚离开之后。
偌大的江岸军营,二十三万大军慢慢收回阵型。
喧闹瞬间褪去,表面看着井然有序,半点乱子没有。
各级将官各司其职,挨个收拢队伍,清点降兵人数。
账房文官挨个登记花名册,一笔一笔核对兵员、粮草、军械、船只物资。
清兵负责站岗镇场,降兵列队听训,等着朝廷封赏落地。
按照之前说好的规矩,银两、口粮、布匹顺着层级一层层往下发。
拿到赏赐的降兵抬手摸着沉甸甸的银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粮布,脸上露出笑意,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互相低头小声道谢。
整场受降、整编、发赏,流程一步不乱,顺顺利利走完,明面上挑不出半点差错。
可军营各处,所有满清高层心里,没有一个人踏实。
多铎抬手挥退所有亲兵侍卫,让人守住大帐百步之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
他单独把鳌拜、苏克萨哈、李率泰、图赖、尼堪、准塔一众满清核心大将全部叫进临时军帐,帐门死死关严。
帐内没人说话,气氛压得极低。
多铎背着手,在帐里来回踱步,步子不快,每一步踩得很重。
他走几步就停一下,抬手摸一下下巴,眉头死死皱着,眼皮不停耷拉着,脸色一阵沉过一阵。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众人,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都别装没事。今日这事,全部不对劲。”
鳌拜站在一旁,双手垂在大腿两侧,肩膀一直绷得僵硬。
他听完这话,重重点头,下颌紧紧咬着,牙关咬得很紧。
他前几日被王小宝当众碾压、当众打脸、当众压服,那股憋屈到现在都没散。
加上今日凭空冒出来的圣旨,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王爷说的没错。”鳌拜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从头到尾,没有半点风声。盛京没来人,摄政王没递信,事先没有任何口谕、密旨、通报。”
苏克萨哈往前半步,身子微微前倾,眼神谨慎。
“可奇怪就在这。不对劲,咱们谁都能感觉出来。但真要让人说出哪里不对,谁都说不出口。”
“规制没错、流程没错、传旨架势没错、大帅身份没错。当着二十三万人的面,我们只能下跪接旨,半点不敢违逆。”
李率泰站在最侧方,双手始终垂立,脸色严肃。
“先前鳌拜大帅孤身入营,凭一己胆识镇住十几万明军,眼看天大功劳到手。最后所有战果、所有名声、所有大局,全部落在窦王八手里。”
“今日又是如此,我们满心等着接收降兵、记功领赏,一道莫名圣旨突然截胡,把两个最重要的人直接带走。”
多铎抬手按住桌案,指尖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我们不敢当众质疑。”
“二十三万将士看着,一旦我们敢说半个不字,就是抗旨,就是违逆朝廷规制,军心当场大乱,刚投降的十三万兵马立刻人心浮动,全盘皆崩。”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所有人眼神里都是同款的憋屈、忌惮、疑惑。
鳌拜胸口不停起伏,深呼吸好几次,压下心里的火气。
“明面上,我们必须顺从。暗地里,绝不能装傻。”
多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写密信。”
“所有人联名,一字不落,把今日江岸所有经过、所有蹊跷、所有细节全部写清楚。快马加急送往北京,交给多尔衮摄政王。”
“不问对错,只报实情。等摄政王回信,我们再做打算。在此之前,所有人管住嘴、管住脸、管住神色。”
“不许外露猜忌,不许流露不满,不许任何人私下议论大帅半句。”
帐内众将齐齐低头应声。
“遵命。”
所有人心里全都提防王小宝,全都怀疑他私自搞鬼,可没人敢明面作对。
前几次顶撞、质疑、算计,最后吃亏的全是他们。
没人再敢贸然出头触碰霉头。
军帐之外,李成栋、刘良佐全程小心翼翼,半点大气不敢喘。
二人刚刚归降,人心未定,根基全无。
所有前途、官位、富贵、身家性命,全部捏在满清权贵手里。
两人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是降将,最容易被人拿捏、背锅、舍弃。
为了站稳脚跟,两人连夜让人把一箱箱金银、玉器、绸缎、珍玩全部抬出来。
亲自带队,挨个送到多铎、鳌拜、苏克萨哈一众满清大将营帐。
送礼的时候,两人腰弯得极低,脑袋垂得很下,脸上堆满谦卑笑意,说话语气恭顺讨好。
“王爷辛苦、将军辛苦。我二人初归大清,不懂规矩,往后还靠诸位王爷将军多多提携照看。”
满清权贵收下厚礼,脸上神色缓和许多。
嘴上说着客套话,抬手虚扶,姿态随和。
表面之上,文武和睦、君臣安稳、上下和气。
所有人脸上挂笑,互相客套,互相吹捧,军营一派喜庆安稳。
与此同时,军营外几十里的郊野官道上。
王小宝一身轻便装束,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神色平静,脊背挺直,看不出任何异样。
马进忠、李定国一左一右贴身护行,身姿紧绷,眼神警惕,时刻扫视四周动静。
十名精挑细选的亲兵,清一色清兵服饰,佩刀列队,环形护住中间两匹战马,阵型严整。
两匹战马之上,分别押着史可法、阮大诚。
史可法四肢被粗绳牢牢捆紧,绳子勒得皮肉紧绷,半点动弹不得。
嘴里塞着厚布团,堵得严严实实,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被擒,身姿依旧刚硬。
他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王小宝的背影,一瞬不眨。
他眼皮不停快速眨动,胸口此起彼伏,呼吸急促压抑。
脑子里不停复盘今日所有画面。
李成栋、刘良佐突然倒戈卖主、重兵围堵。
自己当场怒斥叛将,已然认定必死无疑。
下一秒王小宝凭空现身,当众传旨,堂堂正正把自己从十几万重兵包围里拎走。
他心里装满数不清的疑问。
他不停转动眼珠,回想圣旨内容、回想传旨架势、回想清兵反应。
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诡异。
可他找不到半点头绪,找不出半点破绽。
他想不通王小宝到底是什么身份,想不通这道圣旨是真是假,想不通对方到底要把自己带往何处、打算如何处置自己。
满心悲愤、满心疑惑、满心不解,全部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另一匹马上的阮大诚,状态更是狼狈。
裤子潮湿,浑身酸软,四肢被捆得死死的,身子坐不稳,不停轻微晃动。
嘴里堵着布团,哭不出声、骂不出声。
他眼神涣散,目光呆滞,时不时哆嗦一下肩膀,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反反复复回想全程。
自己贪功主动送粮,满心想着升官得势。
转眼身陷重围,认定死路一条,富贵成空,性命不保。
眨眼又是王小宝一道圣旨,硬生生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出来。
他心里又是怕、又是懵、又是侥幸、又是疑惑。
他不停眨巴眼睛,偷偷瞄着前方王小宝的背影。
他想不通,若是清廷要抓他,为何早不抓晚不抓,偏偏在他绝境必死的时候出手?
他想不通,王小宝到底是人是鬼、到底站哪边、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捡回一条命,还是掉进了更深的圈套。
所有念头缠成一团,理不清、捋不顺、想不透。
一路官道尘土飞扬。
王小宝不急不缓带队前行。
身后是满心疑窦、百思不解的两大南明重臣。
身后是人人猜忌、人人提防、人人不敢言的二十三万大军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