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大营的封赏彻底结束。
各处营帐外,到处都是走动的将领。
每个人手上都攥着沉甸甸的银锭,五指反复扣紧摩挲,低头盯着银子,嘴角不停往上扬。
身边新来的侍女垂手站着,不敢抬头看人。
多铎走在最前面,走路步子比之前稳了太多,脸上一点之前的傲气、不服气都没有。
他路过兵营的时候,眼神不停扫过四周兵卒,脊背挺得笔直。
他心里清楚,自己前几天还当众顶撞王小宝,还想着联合众人上折子参人。
现在手里拿着赏银,得了好处,亲眼见着王小宝不用打仗就坐收大功,他不敢再有半点歪心思。
鳌拜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一直背在身后,时不时点头。
他脸上之前被打的淤青刚褪干净,皮肤看着平整,却再也没有之前那种蛮横嚣张的样子。
他每看一处军营,眼神都很恭谨。
苏克萨哈跟在后面,步子放得很轻,不敢大声说话。
前几日当众被打丢的脸面,到现在想起来,他脸颊还会发烫。
所有满清将领,不管品级高低,此刻神态一模一样。
低头、敛目、言语谦卑,看向主帅大帐的方向,眼神里全是敬畏。
十万清军上下,没人再敢质疑王小宝半个字。
长江对岸,南明两大主营。
李成栋、刘良佐把所有副将、参将、游击全部叫进中军大帐,帐门从里面关死,亲兵全站在帐外五步之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
帐里站满武官,密密麻麻几十号人,没人坐,全部直立站着。
帐内没人说话,气氛沉得吓人。
李成栋坐在主位,双手放在桌案上,指尖一下一下按着桌面,动作很慢,很稳。
他先抬眼扫了一圈所有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半秒。
确认没人有异色,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听得清清楚楚。
“王小宝开出的条件,你们所有人都清楚。”
“保我们全军建制不动,保我们官位爵位不变,保我们世代富贵,不追责、不削权。”
他停顿一下,嘴唇抿紧,眼神锐利。
“反观南京。”
“史可法天天讲忠义,讲死守,让我们十几万将士饿着肚子卖命。”
“阮大诚只会结党争权,克扣粮饷,从不顾前线死活。”
“跟着南明,只有死战、背锅、受气。跟着大清,有功、有赏、有权、有钱。”
刘良佐站在侧首,身子微微前倾,接过话头。
他脸上没有半点愧疚,眼神笃定。
“我和李将军已经定了。”
“降。”
帐下一众武官,身子齐齐一震。
没人面露迟疑,没人面露惶恐。
所有人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开,有人悄悄长出一口气。
一个年老参将往前踏出半步,双手垂在大腿两侧,说话语速很快。
“将军英明!咱们十几万弟兄在江北受苦太久,早不想替南京那群文官卖命了!”
另一名副将重重点头,出声附和。
“四日后史可法、阮大诚押粮草军械过来,正好是最好的机会!当场倒戈,献营献兵,天大的功劳!”
所有人轮番开口,句句都是归顺,句句都是求富贵。
没人提忠义,没人提家国。
李成栋看着众人态度,脸上露出一丝淡笑,抬手压了压。
“都闭嘴。”
“事要稳,嘴要严。”
“表面照旧布防、照旧巡江、照旧装作死守。”
“四日之后,二人一入营,立刻举旗归清。”
帐内所有人齐齐躬身,腰弯得很低,齐声应答。
“遵将令!”
这两大南明主力,合兵整整十三万。
营帐一座挨着一座,层层叠叠,连绵几十里。
岗哨五步一个,巡兵昼夜不停,刀枪林立,甲胄反光铺满江岸。
一边清军十万,一边明军十三万。
合计二十三万全副武装的精兵,隔空对峙。
漫山遍野全是人,到处是旗帜、是刀枪、是列队的兵卒。
随便一点动静,几十万双眼睛同时盯着,半点藏不住。
主帅大帐,唯独王小宝一人沉脸静坐。
他把所有亲兵全部赶出去,帐门紧闭。
帐内只留马进忠、李定国两个人站着。
王小宝从案前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帐口,站定不动。
他双眼盯着对岸无边无际的明军营垒,眼皮微微耷拉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旁人看不出喜怒,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眼下这局,看着全盘在手,实则堵死了所有路数。
十三万明军已经暗定投降,只等粮草到、人到,立刻倒戈。
十万清军彻底臣服,听令行事,绝无二心。
粮草、军械、地盘、降兵,全部稳拿。
唯独两件事,死死卡住他。
史可法、阮大诚。
四日之后,这两个人会亲自押粮过江,走进十三万明军正中央。
那是二十三万大军的正中心。
左边十万清军列阵观望,右边十三万明军层层围护。
二十三万人,人人睁眼看着。
他要在这二十三万双眼睛底下,把史可法、阮大诚从十几万重兵包围里带出来。
不能打、不能杀、不能乱、不能抢、不能骗得太明显。
第一,要让史可法、阮大诚本人全程不疑,真心觉得一切是正常。
第二,要让十三万即将投降的明军看不出半点猫腻,不慌不乱,照旧投降。
第三,要让十万清军只觉得他神机妙算,不觉得诡异、不心生恐惧。
第四,要让南京朝堂事后复盘,找不出半点破绽。
只要有一丝刻意、一丝反常、一丝强行操作。
二十三万人当场就能看出来。
一旦有人起疑,降兵哗变、两军混战、消息走漏、全盘崩盘。
王小宝站在帐口,身子一动不动,指尖却在身后悄悄收紧。
他站了很久,一直盯着对岸,不言不语。
他把所有办法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偷袭,不行。二十三万眼睛盯着,根本藏不住。
强攻,不行。一动手就是百万规模混战,局势彻底失控。
暗中绑架,不行。军营密布、岗哨层层,根本靠近不了核心。
刻意诱骗,不行。太反常,所有人第一时间警觉。
所有路,全部堵死。
他缓缓转头,看向马进忠。
眼神平直,声音低沉。
“你想想,有没有办法。”
马进忠听见问话,立刻站直身子,胸膛挺得笔直。
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勺,抓得有些用力,脸上露出窘迫神色。
他来回眨了几下眼,想使劲琢磨,脑子里空空一片。
最后他只能老老实实低头,语气带着愧疚。
“大帅,我真想不出来。”
“你让我带兵冲阵,让我近身搏杀,让我顶着箭雨往前冲,我一点不怕。”
“多少人我都敢打。”
“但这种几十万人大场面、算计人心、不露痕迹的计谋,我脑子转不动。”
“我只会听话打仗,谋算的事,我一点不懂。大帅怎么说,我怎么干。”
说完,他垂手站回原地,肩膀微微塌着,摆明自己帮不上半点忙。
王小宝眼神没有波动,转头看向李定国。
全军上下,唯一能动脑、能布局、能推演破绽的,只有李定国。
李定国感受到王小宝的目光,当即上前半步。
他眉头死死皱着,眉心挤成一道深痕,双眼紧紧盯着地面。
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比平时重了很多。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迟迟不开口。
他在拼命推演,拼命找漏洞、找机会、找可行的路子。
最后他缓缓抬头,眼神里全是无力,说话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沉重。
“大帅,此局,真的是死局。”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江岸的方向。
“对面十三万明军,营寨连环,岗哨密布,层层设防,无死角。”
“咱们这边十万清军,全线列阵,全程目视对岸。”
“合计二十三万将士,遍布现场,视野全无遮挡。”
“四日后史可法、阮大诚入营,身处十三万大军最中心。”
“我们要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把两个人从重兵核心里取走。”
李定国直视王小宝,神色无比认真。
“光明正大取人,没有朝廷正规诏命、没有合理军务名头,太过突兀,二十三万人当场起疑。”
“暗中动手取人,人多眼杂,根本藏不住动作,立刻引发骚乱。”
“只要骚乱一起,未彻底归心的明军瞬间人心浮动,投降之事直接作废。”
“最关键的一点。”
李定国喉咙动了动,继续说道。
“就算大帅真的逆天,硬生生从十几万军中把人带出来。”
“在场二十三万人,所有人都会觉得恐怖、诡异、不合常理。”
“明军恐怕这是一个圈套,清军也会怀疑这里面有没有问题,南京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大帐之内,彻底死寂。
马进忠站在一旁,全程闭嘴,一脸束手无策。
李定国眉头紧锁,满脸无奈,智计穷尽。
王小宝重新转回头,面朝窗外。
他依旧站得笔直,外表看着平静,没有焦躁,没有暴怒。
但他垂在身后的手,指节一节一节攥紧,力道越来越大。
这一次不同。
二十三万活人,亲眼围观全程。
人人有眼、人人有脑、人人能判断对错常理。
没有漏洞可钻,没有死角可藏,没有人心可骗。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高速转着,翻遍所有布局方式。
始终找不到一条稳妥、无破绽、全员不疑的路子。
四天时限,就在眼前。
大势就在脚下,最后一步,死死卡死。
王小宝眼神沉到底,面色冷到底。
他不言、不动、不怒、不躁。
只是静静望着那片铺天盖地、连绵不绝的两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