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弯腰抬手,慢慢掀开木匣上面的镂空盖板,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匣中活物。
可匣里那只硕大的黑蛤蟆,一路闷在狭小木匣里,早就憋得躁动不安。
感受到头顶光线亮起、周遭满是人声动静,它肥厚的后腿猛地用力一蹬。
身子重重一窜,直接撞开木匣边缘,扑通一声,稳稳砸在大殿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落地的瞬间,它丝毫不停,粗壮后腿接连蹬地,圆滚滚肥厚的身子在庄严肃穆的金銮大殿里四处乱蹦。
一声声沉闷厚重的呱鸣,接连不断响彻朝堂,声音洪亮,听得清清楚楚。
满朝文武瞬间全员失态。
站在前排的文官,身子猛地往后缩,双脚快速挪动,慌张避让。
后排官员纷纷侧身扭头,肩膀紧绷,双手下意识抬起来挡在身前,脸上满是慌乱无措。
所有人恪守的朝堂礼仪、肃立姿态,一瞬间彻底乱套。
史可法立在大殿正中,双脚稳稳扎根地面,身躯挺直,眼皮平直,一动不动。
哪怕蛤蟆从脚边蹦过,他眼神都没有半点波动,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淡漠。
王小宝站在朝臣队列旁,身子端正不动,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戏谑笑意,全程静静看着这场荒唐闹剧。
龙椅上的朱由崧,原本端正坐着的身子瞬间僵住。
他原本脸上堆满期待喜色,正等着好好端详这只稀罕巨蟾,心里早早盘算好了赏赐。
看见蛤蟆逃窜乱跑,他彻底顾不上半点帝王威严。
双手猛地一拍御座扶手,腰身一挺,直接从高高御阶上快步冲了下来。
宽大的龙袍下摆拖在台阶上,扫落一路灰尘,鞋履急促踩在石阶,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彻底弯下高大的身子,腰背弓起,双臂前伸,双手掌心张开,脚步放得极轻、极慢,一点点往前挪动。
眼神死死锁定乱蹦的大黑蛤蟆,生怕动作稍大,惊跑了这只他心心念念的稀罕物件。
他怕声音太大惊扰蛤蟆,刻意压低声音,嘴里小声念叨,语气急切又谨慎:
“别跑、别乱动,乖乖待着!”
堂堂大明弘光天子,弯腰弓背,在满朝文武面前,追着一只蛤蟆满地跑。
两侧侍卫全站在原地,个个手足僵硬,不敢上前。
皇帝亲自抓捕,他们既不敢帮忙,也不敢阻拦,只能僵着身子站定,眼神慌乱,手足无措。
朱由崧连续扑了两次,每次都差之毫厘。
蛤蟆身形灵活,左蹦右跳,次次躲开他的手掌。
他往前猛扑一次,身子猛地趔趄,双手重重拍在金砖地上,掌心沾满灰土,袖口彻底蹭脏。
他丝毫不在意身上龙袍脏乱,爬起来继续弯腰追赶,脸上只有急切,没有半分羞愧。
前排的马士英,整个人彻底看呆。
他手指还捏着刚刚揪断的胡须,指尖死死攥着,忘了松开,嘴巴微微张开,双眼瞪得笔直,身体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心底满是荒诞错愕。
阮大铖脖颈微微伸长,眼神死死盯着殿中失态的皇帝,眼皮不停跳动,肩膀微微绷紧,全程沉默不语,心底暗自盘算利弊。
其余文武百官,人人低头垂目,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张望。
所有人身子紧绷,大气不敢喘一口,朝堂肃穆规矩,此刻彻底荡然无存。
就在朱由崧即将再次扑空的瞬间,那只大黑蛤蟆猛地蓄力纵身一跃。
肥厚的黑色身子腾空而起,径直向上,精准无比,扑通一声,稳稳落在朱由崧头顶的鎏金皇冠之上。
蛤蟆四条粗短腿脚,死死扒住皇冠边缘,肥厚的屁股蹲在皇冠正中央。
脖颈一鼓一缩,当场又是一声响亮的呱鸣。
全场瞬间死寂无声。
满殿文武,无一人动弹,无一人出声,所有人呼吸尽数放轻。
朱由崧整个人僵在原地,脖颈笔直,不敢转头,不敢弯腰,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他双眼向上翻起,死死盯着头顶皇冠上的蛤蟆,眼神紧张又谨慎。
他慢慢抬起双手,两条胳膊缓缓举过头顶,指尖一点点收拢、合拢,动作慢到极致,生怕惊扰了这只蛤蟆。
指尖稳稳扣住蛤蟆肥厚的腰身,轻轻发力,稳稳托住。
一点点往下挪动手臂,终于将这只硕大无比的黑蛤蟆稳稳捧在掌心。
蛤蟆在他掌心不停轻微扭动,躯体沉甸甸的,鲜活有力。
朱由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
满头大汗,皇冠歪歪斜斜扣在头顶,龙袍沾满尘土,模样狼狈至极。
但他脸上笑得格外灿烂,眉眼全部舒展,低头反复打量掌心的巨蟾,眼神爱不释手,满心都是欢喜。
他心里清清楚楚想着:
这般硕大罕见的蛤蟆,天下难寻。有了它,定能炼出绝佳春药,往后夜夜美人相伴,纵情享乐,快活无边。
他脸上笑意浓郁,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重赏王小宝、重赏史可法,封赏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马上就要当众出口。
可就在这朝堂闹剧刚落、帝王心情极佳的瞬间,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传来。
一名锦衣卫校尉衣衫凌乱,大步狂奔进大殿,来不及整理仪态,“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撑地,脑袋狠狠叩向金砖地面,语气急促慌乱。
“启禀陛下!城外急报!有一民间女子,自称童氏,亲口声称是陛下昔日流落河南时的枕边妃嫔,还说曾与陛下诞育皇子!如今人已送至宫门,哭嚎不止,执意要面见陛下认亲!”
这一句话,字字清晰,响彻死寂的大殿。
朱由崧脸上所有的笑容,瞬间彻底凝固。
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脸色飞速发白,紧接着泛起一层铁青。
原本带着笑意的嘴角狠狠向下紧绷,下颌骨死死咬紧,腮帮子不停抖动。
捧着蛤蟆的双手,瞬间用力收紧,指节绷得发白,掌心用力,眼底的狂喜彻底被戾气取代。
这件事是他最不想触碰的旧伤疤,是他登基之后最大的忌讳。
他当年落魄逃亡河南,颠沛流离,身份卑微,的确与一名童姓女子有过交集。
此事无人敢提,无人敢查,一旦当众核实,不仅会暴露他昔日狼狈落魄的过往,更会被朝野对手抓住把柄,质疑他的帝王正统,甚至牵扯皇子名分,动摇他的皇位根基。
朱由崧心头暴怒翻涌,再也没有半分玩乐心思。
他手臂一甩,粗暴地将手里的蛤蟆塞给旁边呆立的内侍,眼神阴寒刺骨。
他挺直狼狈的身子,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杀气。
“纯属一派胡言!”
“朕半生流离,从未认识什么童氏女子!此人乃是胆大妄为的骗子,蓄意冒认皇室、蛊惑朝堂、扰乱宫规!”
他眼神扫过殿外,语气狠厉决绝。
“即刻将此女打入锦衣卫诏狱!严刑审讯!彻查到底!务必挖出背后指使之人,绝不姑息!”
圣旨落下,满堂瞬间再起波澜。
马士英立刻跨步出列,神色凝重,眉头死死皱紧,对着御座躬身劝谏。
“陛下!此事事关皇室名节、皇嗣血脉,干系重大!不可一言定罪、草率用刑!应当先行核查人证物证,审慎处置,以免寒了人心、惹朝野非议!”
朱由崧转头狠狠瞪向马士英,眼神里满是烦躁和怒意。
他此刻满心慌乱、满心忌惮,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谏,只想快速压下这件事,彻底抹去这段旧事。
阮大铖站在一旁,眼珠快速转动,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他心里瞬间想好主意,这场童妃大案,正好可以借机大肆清洗朝堂异己,打压东林党和所有不服自己的官员。
两班文武百官瞬间低头私语,细碎的议论声在大殿里此起彼伏。
有人面露同情,认定童氏所言非虚,皇帝是刻意翻脸绝情、掩盖旧事。
有人神色警惕,知道一场朝堂风波已然开启,稍有不慎,便会卷入祸事。
史可法站在大殿正中,眉头缓缓紧锁,面色愈发凝重。
他身子静静立着,一言不发,心底满是无奈和忧虑。
他清楚,此案一旦爆发,朝堂派系争斗会彻底激化,本就风雨飘摇的南明,会彻底内乱不止,再无心力抵御外敌。
王小宝站在原地,神色平淡,全程冷眼旁观。
前一秒满堂滑稽闹剧,帝王失态贪乐。
这一秒风云突变,血腥的政治风波骤然降临。
旁边的内侍僵硬站着,双手捧着那只无人问津的大黑蛤蟆,手足无措。
原本即将落下来的厚重赏赐,彻底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朱由崧抬手,用力一把将歪斜的皇冠狠狠扶正,动作粗暴,满脸阴寒。
脸上的汗渍、尘土还未褪去,狼狈模样尚未修整,一身帝王戾气彻底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