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史可法二人踏入刑部大堂的一刻。
原本嗡嗡细声的大堂,瞬间死寂。
两侧站立的文武百官,所有人动作统一,全部转头扭头。
有人脖子猛地伸长,眼睛死死盯住史可法,一眨不眨,等着看他惊慌失措;
有人身子悄悄往前倾半个肩头,嘴角抿得紧紧的,憋着看热闹的心思;
有马阮一系的官员,眼皮抬得老高,眼神带着压迫,静静等着看史可法栽跟头;
东林一众官员全部低头垂目,双手贴紧裤缝,身子微微紧绷,眼角余光偷偷斜瞟,心里又慌又期待,既怕案子闹大牵连自己,又盼着能借这事扳倒朝堂对手。
满场几十道目光,密密麻麻,全部钉在史可法一人身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脚步站稳,衣袍下摆轻轻落定。
没等主审官开口,阮大铖立刻从文官队列里跨步窜出来。
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肩膀左右小幅晃动,腰身挺得笔直,脑袋微微扬起,下巴抬得老高。
脸上刻意绷出一脸铁面无私、为国秉公的严肃神色,实则两只眼睛亮得吓人,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兴奋和算计。
他双手背在身后,来回捏紧松开,脚步在原地轻轻蹭了两下,摆明了蓄势已久,就等这一刻发难。
阮大铖抬手指向堂下铁链锁着的大悲和尚,语速极快,声音拔高,故意让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咄咄逼人:
“史督师!三司公开会审!这名妖僧当堂亲口招供!直言你牵涉潞王逆言大案!人证当堂、口供在册!你今日还有何说辞!速速交代你的谋逆实情!”
他说话时刻意往前逼近两步,眼神死死盯着史可法,目光狠狠压住对方,神态嚣张,就是要当众逼得史可法手足无措、当场认罪。
史可法面对全场紧盯的目光,面对阮大铖的强势逼问,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神色平静坦然,没有皱眉,没有躲闪,双肩稳稳下沉,双腿一屈,规规矩矩、端端正正跪在大堂正中青砖地上。
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平视前方,不卑不亢,神色清正坦荡。
他抬起双手,端正放在双膝之上,语速沉稳,声音洪亮,字字落地有声,传遍整座大堂:
“诸位大人,位列朝堂文武公卿!”
“我史可法自受命督师江北之日起,日日驻守江北大营,从无一日擅离防区!”
“白日整肃军纪、调配粮草、巡查边防,夜里整理军务、排布防御、探查敌情!”
他转头,眼神直视阮大铖,语气平直有力,句句据实而言。
“南京离江北百里之隔,关山阻隔、路途遥远!我寸步不离军营,如何能参与南京街头流言之事?”
他眉头微微一挑,神态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坦荡。
“难不成我会凭空飞渡长江?难不成我有分身之术,身在军营、作乱南京?”
他抬起手掌,对着满堂文武微微摊开,动作坦荡,神色磊落。
“断案定罪,讲究凭据二字!从古至今,无凭无据,不能定人罪责!”
“今日堂上,只有这一名和尚口头胡乱之言!”
“无书信、无密信、无联络人、无往来踪迹、无人证物证!”
“仅凭一个人的随口疯话,就要定我谋逆大罪?”
“和尚张口一说,便是罪证?那朝堂律法、天下公理,何在!”
一番话说完,史可法依旧跪得端正,神色坦然,没有半分心虚,没有半分躲闪。
堂下不少中立官员,听完这番话,纷纷悄悄点头。
有人眼皮微微垂下,心里暗自认同史可法的道理;
有人肩膀微微一松,紧绷的身子放松不少,看得出心里已经打消大半疑虑。
端坐正位的主审刑部官员,面色依旧铁青严肃。
他五指握紧惊堂木,手臂猛地抬起,狠狠一拍!
“啪!”
刺耳脆响炸开全场。
主审官身子微微前倾,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堂下被铁链捆住的大悲和尚,语气严厉刺骨,厉声喝喊:
“大悲!你既当堂指证!便老实交代所有实情!一一细说清楚!不许疯癫乱语!不许胡乱攀扯!从实招来!”
全场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全部砸在大悲身上。
王小宝立在大堂侧边,一动不动,静静旁观。
他不说话、不动身,双眼平淡落在大悲脸上,眼神稳稳细细打量。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和尚根本没有半点正常人的神态。
大悲的眼神完全定不住,一会双眼空洞呆滞,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像是失神发呆;
一会突然瞳孔骤缩,眼神慌乱乱瞟,左右胡乱张望,像是惊恐害怕;
一会双眼发红发直,神态癫狂亢奋,嘴里念念有词。
眼神忽呆、忽慌、忽疯、忽乱,切换全无规律,和正常人清醒沉稳的神态完全不一样。
铁链缠在他身上,他四肢不停小幅扭动、挣扎、晃动,身子一直乱动,坐不安、站不稳,从头到尾没有一刻安稳。
被官威厉声呵斥,大悲浑身猛地一颤,脖子一缩,随即又猛地抬头,开始满嘴胡乱疯言。
他挺起胸膛,抬手指天,一脸认真笃定,嗓门嘶哑粗粝:
“我是崇祯先帝第三子!定王朱慈炯!国破家亡,我舍弃皇室身份,剃度出家,苟活至今!”
话音刚落,他立马疯狂摇头,双手来回乱摆,满脸慌张推翻自己刚才的话:
“不对!不对!我不是定王!我是前朝齐王!我隐姓埋名,躲避兵祸!”
没等众人反应,他又猛地瞪眼,一脸严肃更正:
“也不是齐王!我是吴王!皇室嫡系!你们这些凡夫俗臣,不识真龙!”
他一会自认皇子,一会自认藩王,自己不停推翻自己的证词。
嘴里东一句西一句,时而喊天意、时而喊天命、时而骂朝纲、时而叹乱世。
语速忽快忽慢,情绪忽悲忽怒,神态忽痴忽狂,全程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整座刑部大堂,瞬间彻底鸦雀无声。
所有文武百官全部僵在原地。
有人嘴巴微微张开,愣在当场,半天合不拢;
有人双眼直直盯着大悲,眼神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审问、如何接话、如何断案;
有人互相侧头对视,两两对视之后,又快速低下头,满脸尴尬、无语、荒唐。
堂堂三司会审、惊天逆案,硬生生变成了一场疯僧胡言乱语的朝堂闹剧。
主审官坐在高位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双手放在桌案上,手指微微发颤,整个人进退两难。
接着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再次追问,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僵硬:
“你方才亲口招认!江北督师史可法参与此案!你细细道来!他如何参与、何时参与、何人对接!一一讲清!”
大悲被反复逼问,浑浊的双眼猛地一瞪,脑袋狠狠一点。
他不再乱扯身份,翻来覆去,只剩一句僵硬重复的疯话,嘶哑嘶吼出来:
“江北督师史可法!知此事、参此事!”
就这一句。
没有过程、没有细节、没有缘由、没有佐证。
死死一句话,反复咬死史可法,再无其他内容。
就在这一刻,阮大铖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步,脚步重重落地,双手猛地一抬,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眉眼瞬间发亮,满脸得意,脸上的严肃绷不住了,藏不住的狂喜全露在神态里。
他快速转头扫视满堂文武,抬手直指大悲,大声喊道,语气强势、笃定、咄咄逼人:
“诸位大人!你们都亲耳听见!亲眼所见!”
“此僧当堂亲口指证!句句出自他口!”
“这可不是我阮大铖凭空诬陷!这是实打实的人证当堂、口供确凿!”
他再次转头,眼神凶狠压迫,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史可法,胸膛高高挺起,语气带着必胜的逼迫:
“史可法!人证俱在!口供分明!你如今,还有什么话可以狡辩!”
阮大铖站在堂中,身姿挺拔,神态嚣张。
他心里已经认定,史可法今日必定翻不了身,这场大案尘埃落定,他既能扳倒史可法、打压东林,又能借大案立功,彻底甩掉手里的后勤烂差事,一举多得。
全场百官屏息凝神,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全部死死落在跪在正中的史可法、以及静静旁观的王小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