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高杰帅帐之内,气氛死寂沉沉,连所有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帐帘被亲兵伸手掀开,王小宝抬脚走了进来。
李定国、马进忠两人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身姿挺得笔直,眼神沉稳,不四处乱看,全程安分护在左右。
王小宝一身普通素色常服,身上没有任何官饰、没有战甲,看着就是一身落魄闲散的模样,半点威势都不显。
主位上的高杰,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瞬间坐直。
他双眼微微一眯,目光死死钉在王小宝脸上,一瞬不移。
高杰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眼神里先是疑惑,跟着是确认,最后彻底放松。
早些年闯营大聚的时候,他远远见过王小宝好几面。
那时候王小宝跟在李自成身边,年纪轻轻,身份尊贵。
这几年天下大乱、各自飘零,岁月变了时局,却没怎么改这人的眉眼轮廓。脸型、眼神、五官底子,和当年一模一样。
紧接着,高杰视线挪到后面的李定国、马进忠身上。
看到这两张脸的瞬间,高杰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怀疑。
这两人都是大顺老底子,常年跟随核心行事,整个闯营老人没有不认识的。不是外人能随便冒充的熟面孔。
帐下一众年纪大的闯营武将,看到李定国、马进忠,纷纷动了动作。
有人微微前倾身子,眯眼仔细打量。
有人互相转头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所有人的小动作都在说明一件事:是自己人,没错。
高杰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子重新靠回椅背,眼神里的戒备消了大半,只剩下等待。
就在所有人确认身份的这一刻,王小宝动了。
他原本平稳的脚步骤然停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缓缓抬眼,扫过帐内两侧一排排披甲带刃、满身风霜的将士。
看着一张张从闯营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面孔,他的眼皮连续颤了好几下。
下一瞬,他眼眶瞬间红透。
没有嘶吼,没有夸张动作。
只是肩膀悄悄往下塌了两分,胸口大幅度起伏,呼吸一下子变粗、变沉。
两行眼泪毫无预兆,顺着眼角慢慢滑了下来,挂在脸颊上。
他往前快走两步,对着高杰微微躬身弯腰,姿态放得极低。
一开口,声音就是浓重的沙哑,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高将军。”
“多年离散,山河破碎,我真的没想到,我还能活着见到咱们闯营的旧人。”
他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抬头的时候,眼底还是通红一片,眼神里满是悲戚。
“我舅舅高迎祥,白手起家拉起闯营,一辈子只为给穷苦人挣一条活路。”
“他打了一辈子仗,受了一辈子苦,最后被大明官军围剿算计,惨死沙场!”
“他死得太冤,到现在,没人替他鸣一句不平!”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抖了几分,牙齿轻轻咬着下嘴唇,强行压着自己的情绪,可眼泪还是不停往外冒。
“还有我表哥李自成!”
“他倾覆大明,定都建政,本想稳住天下、安抚百姓!”
“结果前有大明残余死追不放,后有满清鞑子入关偷袭!”
“一生戎马,半生逐鹿,最后落得个兵败身死、客死他乡的下场!”
王小宝抬手指着自己胸口,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眼神赤红,神色无比决绝。
“我是高迎祥的亲侄子,是李自成的亲表弟!”
“大明杀我至亲、毁我大顺,我和大明王朝,是实打实的血海深仇,这辈子都化解不了!”
“满清占我中原、屠我族人、夺我江山,我和满清八旗,也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姿态越发卑微,对着满帐人坦然交底,语气惨到了极致。
“天底下所有人,战败了能投降,落魄了能归顺,都有活路。”
“唯独我王小宝,没有半点活路!”
“大明记着我的出身,只要得势,必杀我斩草除根!”
“满清记着我的身份,坐稳天下,第一件事也绝对是杀我!”
“我两头无路、两头是死!这么多年东躲西藏、隐姓埋名,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过!”
他低头垂目,肩膀耷拉着,整个人看着落魄又可怜。
“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只能隐死山林、烂死乱世。”
“直到前段时间,我在北方偷偷打探消息,听说高将军重整咱们闯营旧部,整军练兵,决意北伐山东!”
“我那一刻就知道,我唯一的生路、唯一的依靠、唯一的自家人,就是高将军!”
他猛地抬头,眼神恳切,直直看着高杰。
“我连夜从北方赶过来,不求官位、不求兵权、不求粮草、不求地盘!”
“我只求跟着咱们闯营自己人,帮高将军北伐,帮旧主报仇!”
“北方所有的敌情、布防、动静、隐秘小路,全部由我一人打探、一人兜底!”
“我一无所有,只剩这条命,从今往后,全部交给高将军!”
一番话说完,整个帅帐彻底安静。
帐内众人,心态直接分成清清楚楚的两派,动作神态截然不同。
李成栋、李本深这批年纪偏大的闯营老将,全部身子前倾,眉头紧皱,眼神里满是酸涩和共情。
李本深紧紧抿着嘴,双手背在身后,十指死死扣紧,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他年轻时候跟着高迎祥、李自成打仗,亲眼见过旧主的仁义,心里憋了十几年的委屈。
此刻被王小宝一番血泪哭诉戳中,眼底瞬间软了,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
李成栋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点头,神色郑重。
他嘴唇微动,低声开口:“都是旧主恩情,都是苦命人。”
话音里,全然是认同和心疼。
胡茂祯、王之纲几个老将,纷纷微微垂眸,脸色肃穆。
在他们眼里,王小宝就是走投无路、投奔自家人的可怜旧王族,真心可鉴,绝无恶意。
而帐里的年轻少壮将领,个个动作姿态满是不服和傲气。
所有人身子全部往后靠,嘴角微微撇着,眼神冷淡,没人动容,没人同情。
有人悄悄翻了个白眼,指尖轻轻敲着腰间刀柄。
有人侧脸看向身边同伴,轻轻摇头,满脸不认同。
其中一名年轻将领压低声音,冷冷嘟囔:
“我们现在手握数万精兵,镇守江北重镇,兵强马壮,声势滔天。”
“他现在两头得罪死,天下无处容身,说白了就是走投无路来依附我们。”
“凭什么我们要高看他一眼?凭什么要听他调度?根本没必要。”
年轻将领心里认可他的身份,但是半点不认可他的资格,心里全程抵触。
主位上的高杰,全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看着王小宝通红的眼眶、未干的泪痕、卑微诚恳的姿态。
又回想确认了一遍他的身份、他的处境。
高杰原本紧绷的下颌,彻底放松下来,眼神里的猜忌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笃定和安心。
他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
这人跟大明有仇、跟满清有仇,两边都是死路。
普天之下,除了自己这一支闯营旧部,没人敢留他、没人肯收他、没人能用他。
他没有退路,没有后手,没有任何背叛自己的资本。
他只能靠自己,只能忠于自己。
越想,高杰心里越踏实,越想越放心。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放缓,带着接纳、带着几分敬重、几分安抚,郑重开口:
“贤弟不必如此狼狈。”
“你重情重义,不忘旧主,身处绝境还念着咱们闯营弟兄,我心里清楚。”
“天下人容不下你,我高杰容得下你。”
“既然来了,就安心留在军中。”
“北方打探敌情、联络隐秘诸事,尽数交由你负责。”
“你我兄弟联手,北伐复土,为高闯王、为李闯王,讨一个公道回来!”
高杰这番话,等于当众彻底接纳、重用了王小宝。
帐下老将闻声,纷纷点头赞同。
年轻将领纵然心里不服,也不敢当众违逆高杰的命令,只能压下傲气,闭口不言,神色隐忍。
全程所有人动容、所有人共情、大部分信服。
唯独侧边客座上的史可法。
史可法自始至终,腰背挺得笔直,坐姿端端正正,半点未动。
他眉头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死死锁着,从来没有松开过半分。
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冷得彻底,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同情。
他一瞬不瞬盯着王小宝,盯着他哭、盯着他诉苦、盯着他卑微投奔、盯着他拿捏所有人情绪。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切都是刻意做出来的姿态。
他看着满帐武将要么共情心软、要么隐忍服从,看着高杰彻底放下戒备、全然信任。
他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满是深深的无奈和极致的警惕。
他心里一个字都不信。
可自己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没有半点实权。
劝不动被旧情裹挟的老将,拦不住心气高傲的少壮将领,更挡不住已经彻底放下心防的高杰。
他只能坐在原地,冷冷看着这一切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