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卢世漼那份卷宗并排摆在案上的,还有一份封皮更沉、墨迹更浓的卷宗,扉页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德州老牌旧臣谢陞。
此人混迹官场数十载,历经明末乱世,早修炼成了油盐不进的老狐狸,一生最擅长左右摇摆、见风使舵,天生一副墙头草做派,生性反复无常、老奸巨猾。这辈子,他从未真正忠心归顺过任何一方势力,明末时周旋于义军与官府之间,清廷入关后,他顺势归降,却依旧抱着骑墙观望的心思,虚与委蛇,从不肯真心效忠。
私底下,他一直暗中联络各路反清散势力,偷偷传递消息,游走在清廷、南明、地方叛匪各方之间,妄图在乱世中左右逢源,既保全官位财富,又为自己留好退路,心思歹毒,城府深不可测。
王小宝素来对这般首鼠两端、毫无忠义可言的官场老油条,没有半分容忍之心。此番要整顿山东吏治、收拢地方势力,必须杀鸡儆猴、立威立信,彻底震慑所有心怀二心的官绅士族。他早已谋定,拿谢陞这只老狐狸开刀,用一颗人头,震慑整片齐鲁大地。
济南行辕大帐内,文武分列,帐内烛火高烧,却照不暖满帐的冰寒杀气。王小宝抬手示意,麾下亲兵立刻将谢陞暗中通敌、蛊惑民心、煽动作乱的罪证尽数摊在案上——密信抄件、联络信物、证人证词,整整齐齐码放一排,条条罪状清晰,铁证如山,任凭是谁,都无从辩驳。
他身姿挺拔立于案前,一身戎装寒光凛冽,目光如寒刃般冷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垂首,不敢与之对视。他语气陡然变冷,冰寒彻骨,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震得帐内烛火都微微摇曳:“谢陞,身为德州前朝旧臣,蒙受朝廷宽待包容,不计前嫌委以任用,他不思感恩忠心,反而整日首鼠两端、反复无常。暗中勾结各路反清势力,四处蛊惑地方民心,煽动作乱,公然动摇山东安稳根基!这般祸乱地方的蛀虫,留之何用!”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将领、官吏皆是心头猛地一凛,心脏骤然揪紧,原本微松的肩背瞬间绷得僵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座大帐瞬间死寂,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谢陞,此刻恰好就站在地方官吏队列之中,从头到尾,将王小宝的话语听得一字不落,目光扫过案上密密麻麻的罪证,瞬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脸色惨白如纸,原本红润的唇瓣褪得没有半点血色,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双腿一软,关节打颤,险些当场瘫倒在地。他下意识死死攥紧腰间那串盘玩了数十年、早已温润光亮的蜜蜡朝珠,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刺眼的青白,冰凉坚硬的珠粒深深硌进掌心,钻心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恐惧。
那双平日里总是眯成一条缝、惯于见风使舵、满是算计精光的小眼睛,此刻彻底涣散,慌乱地在帐内众人脸上游移,目光躲闪,却自始至终,不敢与王小宝那双冰冷无波、仿若看死人一般的眼眸对视半分。他喉咙上下剧烈滚动,喉结凸起又落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粗重急促、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大帐中格外刺耳,尽显心底的恐慌绝望。
“谢陞,面对铁证,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小宝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平淡,却如同寒冬利刃,一字一句,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尖上,更砸得谢陞魂飞魄散。
谢陞猛地回过神,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膝盖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在寂静帐中格外清晰。他不顾疼痛,额头死死磕在地面,一下接着一下,力道极大,不过两下,额角便渗出鲜红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晕开点点猩红。
他双手向前疯狂伸出,指尖死死抱住王小宝座椅的木质基座边缘,指甲深深抠进木纹里,声音彻底崩溃,哭腔四溢,嘶哑刺耳,满是卑微哀求:“主帅!主帅明察啊!下官一时糊涂,都是被奸人蛊惑,绝非有意通敌叛国啊!求主帅开恩,给下官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下官愿捐献全部家产,良田、商铺、银两,尽数充作军饷,只求留下官一条狗命,求主帅开恩!”
他一边痛哭流涕磕头求饶,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疯了一般扫视周围的同僚官吏。往日里与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德州士绅、官场同僚,此刻皆是纷纷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目光躲闪,浑身僵硬,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相救,生怕引火烧身。
站在人群边缘的卢世漼,脸色僵硬无比,身子下意识微微后仰,悄悄往人群深处缩了缩,恨不得彻底隐去身形。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心底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牵扯其中,万万不可为谢陞求情,务必保全自身!
王小宝垂眸,冷眼旁观着谢陞这副卑微狼狈、丑态百出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眼神没有半分波澜,语气更是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字字冷绝:“你口中的家产,全是搜刮百姓、中饱私囊、投机倒把得来的脏银,本帅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如刀,直直刺向跪地的谢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威压:“至于你这条狗命——暗通反贼,蛊惑人心,动摇国本,此等滔天大罪,天理难容,岂能容你苟活!”
话音落,王小宝不再看谢陞,目光径直转向武将队列中的苏克萨哈,眼神冰冷,语气不容违抗,直接下达死命令:“苏克萨哈!”
苏克萨哈浑身猛地一震,肩背瞬间绷紧,眉头死死拧起,心底骤然一沉,瞬间明白过来——王小宝这是故意让他动手!明明是整顿地方士绅、栽赃问斩的脏事,偏偏要他这八旗重臣出手,日后但凡落下话柄,所有骂名、所有士绅的怨气,都会尽数算在他头上,算在八旗头上!他分明是被坑了,却根本无从拒绝!
他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眼底翻涌着憋屈、愤懑、不甘,嘴唇翕动,想要推辞,可对上王小宝那双不容置喙、满是杀伐的眼眸,再想到此前诸多将领被夺权、被震慑的下场,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君命(军令)如山,他根本没有选择!
苏克萨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憋屈与抗拒,迈步出列,单膝跪地,腰身绷得笔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压抑:“末将在!”
“本帅命你,即刻将叛臣谢陞,就地正法,以正军法!”
命令落下,苏克萨哈心口猛地一堵,喉结艰难滚动,眼底的无奈与憋屈几乎要溢出来,却只能沉声应道:“……末将遵命!”
他缓缓起身,周身透着一股难言的沉重,迈步走向瘫在地上的谢陞,每一步都格外沉重。他不愿多看,伸手示意身旁亲兵按住谢陞,自己伸手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出鞘,寒光乍现,映得帐内众人脸色发白。
谢陞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手脚并用胡乱抓着地面,指甲抠得金砖地面几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淋漓。他疯了一般死死拽住苏克萨哈的裤腿,声嘶力竭地哭喊挣扎,声音嘶哑破碎:“我是降臣!我归顺大清!我还有用!窦王八,你不能杀我!苏克大人,救我,救我啊!”
苏克萨哈眉头紧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更有几分被逼动手的憋屈,他侧过脸,不愿看谢陞的惨状,冷喝一声:“松手!”
可谢陞哪里肯放,依旧死死纠缠,哭喊聒噪不止。
王小宝眉头微蹙,语气淡漠吐出一个字:“聒噪。”
苏克萨哈心中一紧,不再犹豫,猛地发力甩开谢陞的手,亲兵立刻上前,死死按住谢陞的脖颈与四肢,将其按跪在地上。
苏克萨哈握紧刀柄,手臂高高扬起,刀锋寒光凛冽,他闭上双眼一瞬,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决绝与压抑的无奈,手腕猛然发力,刀锋狠狠落下!
寒光一闪,血花飞溅!
滚烫的鲜血溅在地面,溅在苏克萨哈的靴边,他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颤,心底满是憋屈与无力,却只能强装镇定,收刀入鞘,垂首回列,全程一言不发。
谢陞的头颅滚落一旁,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着惊恐扭曲的神情。那串他视若珍宝的蜜蜡朝珠,随着尸体倒地的剧烈动作,瞬间散落开来,圆润的珠子滚满血泊,被鲜血染成暗红,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润光鲜。
帐内文武众人,吓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一个个垂首屏息,牙齿微微打颤,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整座大帐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气,与众人压抑的喘息声。
索尼始终面无表情,垂眸捻须,看似平静,指尖捻动胡须的速度却微微加快,心底暗自长叹:王小宝此举,手段雷霆,一刀斩下,不仅除掉了叛臣,更借苏克萨哈之手,将八旗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彻底震慑山东全境,心机之深,手段之狠,令人胆寒。
苏克萨哈回到队列,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死死攥着,指节泛白,靴边残留的血迹格外刺眼,他心底憋屈到了极点,明明是被刻意推出来背锅、做这脏事,却军令难违,有苦难言,只能默默承受所有不满与怨气,一言不发。
图赖面色冷硬,冷哼一声,虽觉得王小宝此举太过狠绝,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刀下去,山东境内所有官绅士族,再也无人敢首鼠两端、暗中通敌,整个齐鲁,彻底被其震慑臣服。
王小宝冷眼扫过现场,目光落在那颗滚落的头颅上,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周身杀伐之气凛然,声音冰冷,传遍全场:“再有敢效仿谢陞,心怀异心、私通外敌、动摇地方者,下场,与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