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王小宝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收紧。他表面垂首静立，神色平稳无波，看似只是安静听训，实则将多尔衮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眼，都一字不落听进耳中，深深烙印在心底。
他狭长的眼底深处，悄然藏起一抹旁人无从察觉的深邃暗流，情绪翻涌起伏，却被他凭借极强的心性死死压制，眉眼低垂，面色淡然，半分端倪都不曾外露。
多尔衮话音骤然落下，没有半分多余铺垫。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骤然一凝，目光穿透满朝文武，径直死死锁定阶下的王小宝，气场强势逼人。
不带一丝缓和的语气，裹挟着一言九鼎的无上决断，他朗声开口，洪亮的声音震荡整座大殿：
“窦王八！”
王小宝闻声，身形极轻微地一颤，心口骤然一紧。但他依旧维持着躬身垂首的姿态，头颅没有立刻抬起，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
多尔衮目光沉沉盯着他，眼神坚定决绝，话语之中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众下令：“昨日君臣二人于密室之中已然商定妥当，南下平定南明这件大事，便交由你全权执掌，由你统领全军！”
他手臂猛地向上一挥，气势铿锵凌厉：“你即刻下去筹备，点齐两白旗、两黄旗八旗劲旅，再加上朝廷新编的镶紫旗部众，一并统领麾下汉军旗、蒙古旗所有各部兵马。即刻整顿军备，三日之内，挥师南下！本摄政王只有一道命令——此番出征，务必踏平南明残明，收复江南半壁江山，不得有误！”
这道军令落下的刹那，原本死寂肃穆的大殿，空气瞬间彻底凝固。
寒意般的沉寂笼罩全场，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彻底冻住。原本纷纷垂首的文武百官，此刻皆是缓缓抬头，一双双目光齐刷刷汇聚在阶下的王小宝身上。
目光之中，交织着震惊、艳羡、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满殿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聚焦在他一人身上，大殿之内的气氛，一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王小宝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复杂目光，心头猛地一沉，袖中的五指骤然用力攥紧，指节瞬间泛出青白之色。
他心里无比清楚，这道军令已然定下，此事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紧接着，他缓缓躬身弯腰，腰身弯出标准恭敬的臣子礼节，额头微微低下，恰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摆出一副全然恭敬领命的模样。
片刻后，他缓缓挺直脊背，双肩舒展开来，方才恭顺的神态骤然尽数转变。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变得刚毅坚定，脸上浮现出一副慨然赴命、忠君报国的英雄气度。
抬眼直视上位的多尔衮，声音铿锵洪亮，朗声应答：“摄政王放心！南下平明，乃是为我大清一统江山，臣义不容辞！此番出征，臣必定竭尽心力，统领大军，不破南明，誓不还朝，绝不负摄政王与朝廷重托！”
一番慷慨陈词掷地有声，听得殿内众人皆是神色一愣，谁也没有料到，王小宝竟会这般干脆爽快地领下军令。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就此尘埃落定、大局已定之时，王小宝的话音陡然一转，语气骤然放缓，褪去了方才的慷慨激昂。
他脸上坚毅郑重的神色转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贯嬉皮笑脸、狡黠油滑的模样。双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狡黠笑意，脑袋轻轻歪了几分，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讨价还价的松弛感，缓缓开口：“只不过——臣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还望摄政王与满朝诸位大人，能够成全。”
此话一出，大殿刚刚稍稍缓和的气氛，再度瞬间绷紧。
安静的殿中，响起一阵细碎又压抑的吸气之声。站在朝堂前列的一众满清王公贵族，齐齐抬首抬头，目光凌厉，死死盯住王小宝。
眼底满是浓郁的戒备、不耐，还裹挟着几分直白的警惕。几位贝勒贝子当即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撇起，面色写满不耐烦，眼底隐隐翻涌着怒意。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暗自暗骂：这小王八蛋，果然从来都不会安分！刚接下南下的军令，手握重兵大权，转眼就当众提条件，摆明了又要耍花样、藏坏心思！
一时间，一道道带着不善的目光紧紧黏在王小宝的身上，满殿之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王小宝对此全然视而不见，丝毫不在意众人投来的冰冷冷眼，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笑兮兮的模样。目光从容淡然地扫过殿内一张张错愕不解的面容，最后视线稳稳落回多尔衮的身上。
眼神坦荡澄澈，语气不疾不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响彻整座大殿：“臣的要求一点都不高，不敢索要钱粮封赏，更不敢奢求爵位特权。只求摄政王，与满朝诸位王公大臣，一同给臣立一份保证书，盖上朝廷的官印，满朝文武、八旗贵族尽数签字画押，当众认可三件事——”
他稍作停顿，目光直直看向多尔衮，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传遍殿中每一个角落：
“第一，多尔衮是大清的忠臣，是一心为国的好人；第二，多尔衮是我大清帝国的盖世英雄；第三，多尔衮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大清江山社稷，为了八旗百姓！从今往后，满朝上下、举国臣民，都必须认下这一点，不得反悔！”
这句话彻底落地的瞬间，金銮殿内顷刻间鸦雀无声。方才的细碎骚动彻底消散，殿内安静到极致，甚至能清晰听见铜炉之中香灰簌簌掉落的细微声响，真正做到针落可闻。
满朝文武尽数僵在原地，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眼神里满是茫然与不解。百官们彼此对视，眼神交汇间全是惊疑，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一头雾水，整座大殿的人，都被这荒唐到极致的要求彻底弄懵了。
尤其是那些满清贵族，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涨得微红，嘴角抽搐，眼神里满是匪夷所思，心底疯狂破口大骂：这窦王八怕不是被吓傻了，痴心疯了！手握重兵南下，何等权倾朝野，不抢实权、不要厚赏，偏偏要这么一纸没用的废纸，鬼才知道他打的什么鬼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