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青嘴角的笑意骤然收敛。
手腕上传来的触感冰凉得刺骨，甚至带着一丝肉眼难辨的微颤。
这可不是平日里那个表面清冷、私底下动不动就容易脸红害羞的小媳妇，而是真正感知到足以颠覆认知的致命危机时，肌肉本能产生的应激戒备。
“怎么不对劲？”徐长青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在她脉门处按了按，渡过去一缕温和的平复气息，“肉质太柴，还是那身鳞甲被执事堂看出猫腻了？”
“不是伤口。”
苏挽雪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腐朽味的冷风，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磨砂石，“我回营帐后，借着巩固气海的由头，暗中将那头赤火蜥的心头精血与内丹残渣彻底炼化。原本一切正常，但在元气彻底洗练丹田的最后一刹，我在内丹的核心最深处，感知到了一丝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刻骨铭心的森冷与恐惧，指节下意识地掐进了徐长青的掌肉里。
“那是一丝……极其隐晦、但早已深入骨髓的堕落神性。”
徐长青瞳孔微微一缩。
“你确定？”他低声问，语气已经彻底没了方才的戏谑。
“我绝不可能认错。”苏挽雪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眶泛着血丝，“当年覆灭我北境苏氏满门、将我逼入九幽绝地的那个存在……祂降临时的神威里，就带着一模一样令人作呕的腐朽与疯狂！虽然赤火蜥内丹里的这一缕微弱得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太湖，被浓郁的至阳地火死死压制掩盖，但它的本质，就是伪神的气息！”
徐长青站在阴冷的夜风里，背脊处窜起一股细密的寒意。
好家伙，原本以为自己只是顺手在新手村后山给老婆打了头野猪爆金币，顺便刷了个升级经验，结果这头野猪的肚子里，居然装着隔壁终极大反派的木马病毒？
这根本不是经典力学能不能砸死三阶妖兽的问题，这是系统底层架构被直接插了后门！
玄霜峰的试炼秘境是什么地方？
那是云海仙宗经营了上千年的自留地，外围大阵环环相扣，连杂役弟子进出都要被灵镜照上三遍，连带储物袋都得过安检。
一头长期盘踞在后山地火脉的三阶赤火蜥，身体核心竟然已经被伪神的神性给污染了？
如果是偶然路过被污染，它绝不可能在秘境阵法的全天候扫描下活到现在；
如果不是偶然……
徐长青脑海中的思维导图瞬间拉满了警报红光。
“血肉呢？身上还有没有残留的样本？”徐长青当机立断，语速极快。
“有。”
苏挽雪也知道徐长青绝非表面上看起来的平庸杂役，两人缔结婚契至今，她体内的寒毒数次命悬一线，都是这个男人用种种神乎其技的“土法子”硬生生拉回来的。
她没有任何犹豫，纤手在袖中一翻，一枚巴掌大小、以特殊寒玉符箓层层封印的暗红肉块便落在了掌心。
这是她借着替宗门采集妖兽材料为名，暗中扣留下来的一截赤火蜥逆鳞下的心脉死肉。
肉块方一取出，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硫磺焦味与浓烈血腥。
乍一看，赤红色的肌肉纹理紧绷如钢丝，散发着精纯的火属性元气，任凭哪个融元境乃至化神境的修士用神识粗略一扫，都会断定这是一块品相极佳的三阶火属兽肉。
徐长青没有直接用肉掌去碰。
他自腰间摸出一柄巴掌大小的精铁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丝碎肉，搁在掌心半寸之上，借着低头审视的姿势，体内丹田气海最深处，那一团终年死寂如死灰的残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惊动天地的轰鸣，唯有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百倍的灰白火星，悄然从他掌心毛孔中渗出，精准地附着在了那一丝血肉之上。
灰烬火种——焚证神道。
滋啦。
极其轻微的焦灼声响起，甚至比夜风吹落枯叶的动静还要细小。
那原本晶莹如红玉的妖兽血肉，在灰白残火触碰的刹那，仿佛被剥离了所有伪装的代码。
外层精纯的地火元气在千分之一个呼吸间被彻底焚尽蒸发，紧接着，自那肉质的最核心纹理中，竟硬生生被逼出了一丝如发丝般扭曲游动的黑气！
那不是普通的妖魔死气。
在黑气暴露于空气中的瞬间，徐长青脑海中的识海猛然剧烈震荡了一下。
一股令人头皮炸裂的恶心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杂音兜头砸来，仿佛有成千上万只长满倒刺的眼球与无形利齿，在虚空中同时发出贪婪、暴虐、亵渎的窃窃私语！
混乱、扭曲、寄生。
这股气息没有任何天地法则的秩序感，唯有赤裸裸的吞噬与堕落。
丹田内的灰烬残火仿佛被激怒了一般，火星微微一涨，那缕扭曲的黑气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形成，便被霸道至极的法则灰烬硬生生碾碎成了最原始的虚无微尘。
徐长青甩手将镊子收回袖中，脸色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实锤了。
这头赤火蜥不仅被污染了，而且这种污染极其内敛，平日里完全潜伏在骨血最深处，甚至能伪装成正常的火属性元气，成为妖兽狂暴和嗜血的催化剂。
如果不是灰烬火种具备对一切伪神法则的绝对“焚证”与“解析”能力，哪怕是化神境强者亲至，若不把这头蜥蜴扒皮抽筋连骨髓一起化验，也休想察觉出半点端倪。
站在对面的苏挽雪，脸色比徐长青还要难看十倍。
她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竟有些微微发晃，那张平日里孤傲清绝的俏脸上，血色褪尽，苍白如纸。
“果然……是祂们。”
她低低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与绝望。
三年前北境破灭，她背负着满门血仇与滔天因果，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一路逃亡南下。
她隐姓埋名，甚至不惜委身下嫁给一个外门杂役作为遮掩，九死一生拜入这名震大荒的玄霜峰，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借着人族顶尖宗门的庇护，在这座庞然大物的阴影下苟延残喘，拼尽全力去修那绝世剑道，有朝一日能够执剑北上，斩碎那些窃据神位的伪神！
在她心底最深处，宗门是这片残酷大荒里唯一的灯塔，是她复仇路上最后的退路与倚仗。
可现在，这个现实像是一记响亮而冰冷的耳光，狠狠抽碎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连玄霜峰的核心试炼秘境里，都出现了被伪神神性污染的妖兽。
这说明了什么？
是宗门的大阵年久失修出现了漏洞？
还是说……
这座屹立在云端、受万千凡人膜拜的巍峨宗门内部，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口口声声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内门长老、乃至峰主巨擘之中……早就有人暗中跪倒在了神坛之下，沦为了伪神的走狗信徒？
如坠冰窟。
苏挽雪只觉得周遭刺骨的夜风像是一柄柄钝刀子，顺着她刚刚修复突破的经脉狠狠刮过，冷得她浑身血液都要冻结。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如果连脚下踩着的宗门土地都是烂透了的泥沼，她这三年的隐忍与坚持，到底算什么？
就在她心神几乎要被这股窒息感吞没的刹那，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忽然覆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她冰凉颤抖的五指。
那只手上满是粗糙的茧子，掌心甚至还带着方才搬运铁箭磨出的微薄汗意，但就是这么一只平凡到极点的凡人之手，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稳定与温度，顺着皮肉经脉，硬生生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扯了回来。
“慌什么。”
徐长青的声音不高，沉稳得像是一座经历过无数次服务器崩塌却依旧面不改色的老机房主管。
他看着脸色煞白的苏挽雪，深邃的黑眸在月色阴影中闪烁着极度冷静的寒芒。
“娘子，收起你那套‘天塌了大家一起等死’的表情。”
徐长青扯了扯嘴角，抬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得略显散乱的领口，眼神没有半点退缩，反而带着一种猎手嗅到血腥味后的极度专注。
“这件事，比你今天突破融元境本身，重要一万倍。”
他压低身子，目光越过苏挽雪的肩头，投向了营地后方那片被层层禁制迷雾所笼罩的秘境深处。
在那片幽暗深邃的群山阴影里，嶙峋的怪石如同一头头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正无声地张开大嘴，等待着吞噬下一个猎物。
“既然已经进了贼窝，指望大门是锁着的就纯属做梦。”
徐长青眯起眼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冽如刀的锋芒，冷冷说道：“我们必须搞清楚，这头蜥蜴是个倒霉催的特例，还是说……整座秘境的地下，早就密密麻麻全他娘的是这种‘污染物’了。”
他转过头，看向怔怔望着自己的苏挽雪，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三分狠劲、七分玩味的弧度。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我的风格。娘子，我们得主动去找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