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端起那盘荠菜饺子，没说话，吃了一口。
然后第二口，第三口。
一盘十二个，全进了肚。
空盘子往灶台上一撂，正好挨着维克多太太的擀面杖。刘妈从围裙兜里摸出那枚磨了数月的石子月牙，往盘边一摆。
给你的。刘妈擦着手，谢静言有一枚，宋知意有一枚，陈默有一枚，林照有一枚。这枚是你的。
维克多太太愣住，手在围裙上擦了三下才敢接：为什么……给我？
石头是同一批的，后山山涧里冲出来的。刘妈瞥她一眼，拿着。磨都磨了，不要就扔灶膛里烧了。
维克多太太一把攥住，生怕刘妈真收回去。
石子月牙躺在掌心，边缘光滑，初五的月牙弧度，不胖不瘦，刚刚好。她握了很久，忽然用那口带着浓重瑞士德语腔的龙国话说：
刘妈，这是我这辈子收到最好的礼物。比罗斯特家族的家徽，还好。
刘妈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顿了顿，没接话，转身去刷锅了。水龙头哗哗响，背对着维克多太太，肩膀却松了。
那是认可。
比任何勋章都重。
——
维克多太太在东海别墅的日子，规律得像钟表。
清晨五点，和慕容云溪一起给月桂树浇水。瑞士带来的园艺壶，一棵一棵浇，像在点名报到。慕容云溪笑她讲究，她板着脸说：水管快，但壶有壶的讲究。水流太急，根会慌。慢点，它才知道你在照顾它。
上午八点，厨房择菜。豆角、小白菜、荠菜，择得比实验室培养皿还干净，一根筋都不留。
下午两点，跟王美琪折腾甜点。巧克力蛋糕里的糖换成桂花蜜，奶酪火锅里的奶酪换成豆腐乳，试吃废掉的样品能堆成小山。上周那锅豆腐乳火锅，把泠夜呛得从屋顶跳下来，骂了半小时，说她们要毒死武院最后的希望。
傍晚五点，她必做一件事——坐在院门口谢静言那把空竹椅上，坐满一个钟头。不看手机，不看书，就看那棵月桂树。看叶子晃，看阳光移，看影子拉长。
苏皓某天路过，递给她一杯茶：等谢静言？
等不等得到，另说。维克多太太接过茶，指尖摩挲着杯沿，但瑞士老家那张百年橡木长桌，现在只有一个儿子，一个空位。东海这张桌子，越坐越满，饺子越包越不够吃。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这是我几十年来，过得最热闹的日子。热闹到……我有点怕了。
怕什么？
怕习惯。维克多太太抬眼看他，蓝灰色的眸子在夕阳下很亮，怕习惯了，就回不去了。怕回去了，就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日子了。
苏皓没说话，只是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两人隔着竹几，谁都没再开口，就看着月桂树，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先生。维克多太太忽然说。
如果哪天我想赖着不走，你们……会赶我吗？
苏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东海别墅的门槛，只拦敌人，不拦包饺子的人。
维克多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荡开：那我再擀坏几张皮，刘妈会不会拿擀面杖打我？
她只会让你重新擀。苏皓也笑了，擀到合格为止。
——
某天傍晚，纪斯密的加密邮件到了。
罗斯特财团第三季度全球运营简报，厚得能当板砖。维克多太太坐在书房电脑前，光标在屏幕上滑了三行，忽然关掉页面，合上了笔记本。
苏皓正好从天台下来，瞥见黑屏：不看了？
纪斯密管得很好，数字很漂亮。维克多太太望着月桂树，但以前我看这些，一眼能心算出利润偏差，小数点后两位都不会错。现在看了，只想到今天的荠菜馅里，要不要多加一点盐。
她转头看向苏皓，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说，这是老了，还是好了？
好了。苏皓答得干脆，人不是生来就该看数字的。数字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活的。
维克多太太低头笑了：那我希望……再老一点。
——
现在每天上午，厨房固定四个人。
刘妈择豆角，慕容云溪切小白菜，江嫣揉面做桂花糕，维克多太太擀饺子皮。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油烟呛人，谁也不肯挪去客厅。
挤着才暖和。江嫣把面团摔得砰砰响，刘妈，今天桂花糕多放糖，泠夜上次说淡得像嚼纸。
他懂个屁。刘妈头也不抬，厨房和灶台是家的核心。几个人挤在一起各做各的，才叫过日子。一个人在厨房，那叫做饭；几个人在厨房，那叫家。
慕容云溪切着菜，忽然问：维克多太太，您来这几个月，瑞士那边真不管了？
管啊。维克多太太擀着皮，动作已经像模像样，纪斯密每周发简报，比闹钟还准。但我现在回他邮件，只问两件事——荠菜怎么择，饺子怎么擀。
纪斯密没疯？江嫣瞪大眼。
他习惯了。维克多太太淡淡道，小时候他问我股票走势，我回他的是烤苹果派的火候。母子嘛，总要互相折磨。
众人笑成一团。
维克多太太没笑，忽然问：后山山涧里，还有没有石头？
有，多得很。刘妈说。
我想明天去捡一块。维克多太太说，给维克多磨一枚石子月牙。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手劲不够，磨不了。想在山上捡一块现成的圆的，圆的也行，月亮也有圆的。
刘妈择豆角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行，明天带你去。五点出发，山涧里圆石头多的是，你随便挑，挑最圆的那个。
谢谢。
谢什么。刘妈哼了一声，回来赶得上包中午的饺子就行。
——
苏皓把维克多太太那枚石子月牙拍了张照片，发给纪斯密。
纪斯密秒回：我妈磨的？
刘妈磨的。苏皓打字，你妈正在学，说她手劲不够。
纪斯密的回复隔了好一会儿才来，很长一段：
我母亲年轻时在瑞士山区，徒手劈过柴，手劲应该够的。大概是不想磨得太好——磨得太好，就没理由继续留在东海了。她那个人，我了解。找借口一流，真干活也一流。小时候我想逃学，她能把家庭医生请来给我开假条；但第二天照样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扔进雪地里跑步。
苏皓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扯，打字回道：她不是在找借口。她是在找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纪斯密回了一个字：
窗外，维克多太太正蹲在慕容云溪的小白菜地旁边，拿着小本子和铅笔，认真研究土壤酸碱度对荠菜发芽率的影响。蹲得很稳，很认真，像在做什么世界上最重要的课题。
苏皓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她不是在研究土壤。
她在找一个，能让自己一直留下来的理由。
而且，她快找到了。
初秋的风吹过月桂树，叶子沙沙作响。维克多太太忽然抬起头，朝厨房窗户喊：
刘妈，明天去山涧，几点出发？
五点。刘妈的声音飘出来，早去早回，回来赶得上包中午的饺子。
维克多太太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记笔记，嘴角有笑，是那种孩子要到糖的笑。
苏皓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纪斯密又发来一条新消息，只有一行字：
维克多先生刚登机，目的地东海。他没通知我母亲。另外，罗斯特家族董事会有人反对他出行，理由是——他该回瑞士主持大局，而不是去龙国找老婆。
苏皓瞳孔微缩，缓缓站起身。
院门口，维克多太太还蹲在地里，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圆圆的圈。
像月亮。
像一颗，即将被打破的石头。
也像她好不容易，才捂热的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