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条件全过了。
杨诗雨把评估报告往桌上一放。陈默正在调试月瞳算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月瞳部署通过。二期教材采纳。监控期零违规。杨诗雨数着,纪律委员会的联合评估是正面。
陈默慢慢转过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下周三摘环。杨诗雨说,杨老起草的决定,副院长签的字。
陈默的手指终于从键盘上移开。他低头看了眼脚踝——那只黑色的定位环戴了快三年,金属表面磨得发亮,像长在肉里的一样。
下周三?
嗯。专员会来北仓,现场摘除。
陈默点点头,转回屏幕,继续敲代码。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就这反应?杨诗雨挑眉。
不然呢?陈默头也不回,跳支舞?
一般人会高兴。
我不是一般人。陈默说,我是戴环的人。
杨诗雨嘴角动了动,把报告收起来:周三下午三点,别迟到。
我从来不准时。
那就准时一次。杨诗雨转身走了,到门口又停住,对了,摘完环你打算干嘛?
浇荠菜。
浇完了呢?
再浇一遍。陈默说,浇到地湿透了,就知道环子是真的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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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
陈默照常六点起床,去地下二层浇荠菜,擦了擦手,回主实验室参加月瞳例行维护。一切如常。
下午三点,专员到了。穿着武院纪律委员会的灰色制服,拎着专用设备箱,四十来岁,面无表情。
陈默?
是我。
陈默坐下,把裤脚卷上去。专员蹲下来,用设备扫描定位环,绿灯亮了,身份确认。
戴了多久?专员问。
两年十一个月。
感想?
没什么感想。陈默说,就是个东西。东西戴久了,就忘了它是个东西。
专员看了他一眼,按下解除键。
咔哒。
很轻。但陈默听见了。像锁打开的声音,像骨头松动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从腿上滑走。
专员把定位环取下来,检测仪上跳出最后一条记录——时间精确到秒,位置精确到米。北仓研究中心,地下二层,荠菜培养室。
最后一条记录是浇荠菜?专员问。
挺有意思的。浇荠菜浇了两年十一个月?
不是。陈默说,最后一条才是浇荠菜。之前的记录都是改代码、调参数、吃饭、睡觉。
专员把确认书递过来:签字。
陈默签了。字很稳,一笔一划,像在签一份合同。
签完,他忽然问:这环子能留给我吗?
专员愣了一下,摇头:按规定需要回收。武院要存档。
存什么档?
所有摘除的定位环都要编号入库,防止二次流通。
陈默点点头,没再争取。他接过定位环,在手里握了两秒,然后轻轻放进专员手中的回收盒。
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服。
专员收好盒子,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陈默。
我干了十二年,摘除过几百个环子。专员说,你是第一个问能不能留下的。
为什么?
大部分人巴不得赶紧扔了。专员顿了顿,你想留着,说明它对你还有用。
不是有用。陈默说,是习惯了。
专员走了。门关上之后,陈默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上面有一圈浅白色的印子,戴了三年,皮肤被压出了一道沟。他伸手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回工位,继续改代码。
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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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之后,陈默去了后山。
不是地下二层的培养室,是北仓厂区后面废弃铁道旁的那片野地。宋知意挖了几十年荠菜的地方。
他在铁道边蹲下来,用手拨开草丛,看荠菜的根茎。草根很细,扎在锈色的土里,一层一层往上长。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脱下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木上。
然后沿着废弃的铁道往上走。一直走。走到最高处。
夕阳从锈蚀的龙门吊后面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枕木上,像一条路。一条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的路。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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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意站在远处的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
她手里提着篮子,本来是来挖荠菜的。看到陈默站在铁道最高处,她停住了。
没叫他,没走过去。
她给苏皓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
他站了很久。我没叫他。他需要一个人站一会儿。摘环子是把自己的腿还给自己,不需要人陪。
苏皓回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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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诗雨在净月网络控制台前收到摘环确认信号时,正在调月瞳误报率算法。
屏幕上弹出提示框:定位环已摘除。监控状态:解除。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信号归档。然后她打开陈默的工作日志权限页——上面有一个红色标签,监控对象,挂了快三年。
她手动删除。
删除需要管理员密码。她输了第一遍,错了。第二遍才对。
删除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在删除备注里写了一句话——
监控解除。自由生效。陈默,欢迎回家。
王美琪端着咖啡路过,瞥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删除备注。
删除备注写这么多?王美琪凑过来看,欢迎回家?你什么时候这么文艺了?
我一直很文艺。杨诗雨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只是你不看。
他回家了?
还没有。杨诗雨说,但他的腿自由了。腿自由了,人迟早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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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默提交了一份新项目申请。
《月瞳生化预警算法与沐清尘月族隐性基因预测模型深度整合方案》。括号里加了一行小字——荠菜计划。
苏皓在审批意见栏签了,旁边加了一行标注:建议纳入月族旁支登记处配套服务体系。
他把申请转发给杨诗雨,杨诗雨扫了一眼,嘴角终于笑了。
荠菜计划?她把椅子转过来,看着站在旁边的陈默,为什么不叫月瞳计划?或者灵析计划?
不够土。陈默说。
土的东西活得长。陈默说,月亮是土,荠菜是土,人也是土。
杨诗雨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批了。经费走月族保护基金,不用过武院财务。
为什么?
因为武院财务那帮人,杨诗雨说,不懂荠菜。
陈默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
杨诗雨。
谢谢。
谢什么?
谢你三年前没有一枪崩了我。陈默说,那时候你完全有理由。
杨诗雨转回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那时候你确实该崩。
那为什么没崩?
因为你浇的荠菜,杨诗雨说,比我浇的好。
陈默在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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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皓把陈默摘环当天的日落照片收入皮夹。宋知意拍的——陈默站在龙门吊后面,影子拖在锈色枕木上,像一条很长的路。
照片压在陈默的荠菜便签和月瞳部署报告之间。
便签上荠菜每年三月底最嫩那行字的旁边,苏皓写了一行新字——
今年三月没去挖。明年三月去。带上铲子。
他合上皮夹,放回树洞。月桂树的气根轻轻拂过包裹,像在说明年见。
苏皓站起身,正准备走下天台,手机忽然震了。
是爱丽丝。不是短信,是直接拨来的电话。
苏先生,月痕礁——
又脉冲了?
不是脉冲。爱丽丝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弦,是信标本身。它在移动。
苏皓的手扶在天台栏杆上。
什么?
信标的物理位置在变化。灵析三代刚完成三角定位确认——月痕礁的那块石头,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朝东海方向移动。
多慢?
每天约三厘米。爱丽丝说,但方向是确定的。不是漂移,不是潮汐带动,是定向移动。
目标?
东海别墅。爱丽丝的声音在发抖,它正在朝我们走来。
苏皓慢慢放下手机,看向远处的海面。
月痕礁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三厘米一天,四十公里,大约一千三百天。三年半。
它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在它到达之前——所有人必须准备好。
或者,所有人必须——
选择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