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月族旁支后人暑期集训在月族祖地外围的月桂林开营。古青雪组织的,想法源于几个月前她在登记处日志里半开玩笑写的一句话——月族旁支后人缺乏系统指导,建议开设基础课,教她们如何与月桂树进行月纹吐纳法基础共振。
她自己都忘了。没想到欧阳素在六方监察会以极低成本、极低调的方式推进了——申请了月桂林暑期临时教学许可,不收费,不涉及学分,不涉及资质认证,什么都不涉及。只是让月族旁支的后人们暑假有个地方待,有棵树可以靠,有个人可以问。
首届吸引了三十七位学员。从七岁的小姑娘到七十岁的老奶奶,什么人都有。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月牙信物——玉佩、挂坠、贝壳、石头,各种各样。
古青雪站在月桂林入口,看着这些人,看着她们手里的月牙,忽然鼻子一酸。几个月前她还在东海别墅抢苏皓左边的座位,那时候她觉得月族后人就是她一个人,就是古家那几个人。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有三十七个人。
以后还会有更多。
古老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手里攥着半块玉佩,这个是我太奶奶留下的,只剩半块了,能登记吗?
古青雪接过玉佩,半块也是月牙。月牙缺了半边,还是月牙。
年轻女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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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古青雪意外的,是一个小女孩。钟长老氏族里的,年纪最小,之前因为太小还没到登记年龄。她的月族信物极其特殊——不是玉佩,不是挂坠,是一枚用钟氏领地山涧里的卵石自己磨的月牙。
磨得极粗,极浅,表面坑坑洼洼,一点都不好看。
但月牙的弧度极准。准得像量过一样。
古青雪拿着那枚石子月牙,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弧度是这样的?
小女孩仰着头,眼睛很亮:外祖母教我看月亮。初三最瘦,十五最胖,然后慢慢瘦回去。
她指着石子月牙:我磨的是初五的月亮。不胖不瘦,刚刚好。
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外祖母喜欢初五的月亮。
古青雪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把这枚信物登记为最年轻的一枚。备注栏里她写的是——制作者当时不够年龄登记,此信物将在成年后正式录入登记册。
小女孩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制作磨的
古青雪愣了一下。
制作是在工厂里,机器轰隆隆的。小女孩说,我这个是坐在山涧边上,一边看月亮一边磨的。磨了三个晚上。第三个晚上月亮就是初五的,我就照着磨。所以是磨的,不是制作的。
古青雪听完,把两个字划掉了,改成。又加了几句——信物系本人亲手磨制。月牙弧度为初五弯月。参考标准:外祖母口头传授的月亮观察法。
她把登记册递过去:这样对吗?
小女孩认真看了一遍,点头:对。是磨的。
古青雪摸了摸她的头:好。是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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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第三天晚上,古青雪组织了一次夜间观月活动。没有教学大纲,没有考核标准,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各自选一棵月桂树,在树下盘膝坐下,运转月纹吐纳法的入门呼吸。
月桂林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古青雪坐在最前面的一棵老树下,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月桂树根系之间有一种几乎感觉不到的共振,像心跳,像呼吸,像很多年前外祖母握着她的手教她看月亮时的脉搏。
古老师。
她睁开眼。是那个磨月牙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怎么了?
我感觉到树在动。小女孩抱着膝盖,不是风吹的动,是里面有东西在动。像——像有人在树里面呼吸。
古青雪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小女孩闭上眼睛,小脸皱成一团,很认真地感受着,呼——吸——呼——吸——很慢,但是很有力气。
古青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外祖母教你看月亮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你——月亮也在看你?
小女孩睁开眼:没有。
那我现在教你。古青雪说,月纹吐纳法不是你在感受树。是树在感受你。你坐在这里,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手里月牙的温度——树都能感受到。
真的?
真的。古青雪说,所以你不用去找共振。共振会来找你。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古青雪也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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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结束前,古青雪让每个学员选一棵月桂树作为自己的共振树。以后再来,就固定在同一棵树下,像给自己留了一个座位,留了一个家。
大家各自选了。有的选最粗的,有的选最靠近月亮的,有的选花开得最多的。
只有那个小女孩,选了一棵最低最细的扦插苗。才半人高,树干还没她的手臂粗,细细的弱弱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古青雪蹲下来:为什么选这棵?
小女孩抱着那棵小树苗,仰着头笑:这棵和我一般高。等树长大了,我也长大了。
古青雪蹲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她在登记处的日志里标注了这棵扦插苗的坐标,命名为最小共振树,旁边画了一个初五的弯月。不胖不瘦,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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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营那天下午,古青雪送学员出月桂林。小女孩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枚石子月牙,一步三回头地看她的共振树。
明年还来吗?古青雪问。
小女孩说,来看树。
树一直在。
我知道。小女孩说,但我也得来。我不来,树不知道我长大了没有。
古青雪笑了:它会知道的。
怎么知道?
树比你高的时候,古青雪蹲下来,平视她,它低头看你,就知道你长高了。
小女孩想了想:那我现在比它高,是不是我在低头看它?
那我就是在保护它。小女孩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它长大了,我们一起保护更多的人。
古青雪鼻子又酸了。
她把学员全部送走后,回到月桂林,独自坐在最小共振树旁边,翻开日志写总结。
她写得很慢,写了一段话——
月牙不是刻出来的,不是磨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是看出来的。是外祖母指着天上的月亮,一遍一遍教你看出来的。月纹吐纳法的共振也不是功法,不是内力,不是修炼。是你坐在月桂树下,想起外祖母的声音,想起她教你看月亮的那个晚上,想起她说初五的月亮刚刚好——那一刻,你和月亮之间就有了共振,就有了月牙,就有了家。
她写完,合上日志,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手里那枚石子月牙忽然微微发热。不是错觉,是真实的温度,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握住了她的手。
古青雪低头看着月牙,心跳漏了一拍。
手机响了。是爱丽丝的紧急电话。
古小姐,灵析三代刚捕捉到一次异常频率波动——来源是月族祖地方向。
什么波动?
一次极微弱的月纹共振信号。爱丽丝的声音平板得像在读检测报告,信号本身没有威胁性。但有一个异常点——
什么?
这次共振的频率,与月痕礁信标昨天夜里自发升高的基底频率,完全吻合。偏差为零。
古青雪的手指攥紧了那枚石子月牙。
爱丽丝,她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爱丽丝顿了顿,月痕礁的信标不仅能看见你们在做什么。它还能——
还能什么?
还能回应。爱丽丝说,就在刚才,在你们进行月纹吐纳的同时,月痕礁信标发出了一段新信息。很短,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
我也在等。
古青雪慢慢站起身,看向月桂林外远处的天空。
最小共振树在她身后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对着一棵树,说了一句话。
树听见了。
石头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