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仓中枢会议室,灯亮到很晚。苏皓指尖按着云海矿洞的善后报告,听杨德胜低声通报审讯进展。
孟则安吐了。杨德胜点了点卷宗,起初咬着牙不肯松口,直到我把协调署旧档案拍在他面前——他当年帮协调署做暗账的证据全在里面。
他怎么反应的?
愣了半分钟,然后笑了。杨德胜说,原来你们连这个都翻出来了。之后就全撂了,问什么答什么,像在等这一天。
等了十年?
也许更久。杨德胜语气沉了沉,他说这些年每次运物资进矿洞,都在想会不会有人查到他。又盼着被查,又盼着别被查。
结果呢?
结果你来了。杨德胜看向苏皓,月族第七代终于来了,我可以交差了
苏皓没说话。
矿洞最深处连着半山腰旧木屋,他几十年只负责对接物资,没见过主人,指令落款是。杨德胜语气带着诧异,运的不是军备,也不是生化材料——古籍、实验设备零部件、新鲜食材、菜籽花种,按月补给,四十二年没断过。
四十二年……
对。从沐清尘那年就开始了。杨德胜调出照片,木屋门板上有刻痕,孟则安问过几次,没人答。
投影落在白幕上。老旧木板纹理粗糙,中央刻着一滴歪歪扭扭的水珠,线条很浅,却被岁月磨得发亮。
苏皓盯着那滴水珠看了几秒,眉峰微动:叫刘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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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妈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红薯,围裙没解,凑到投影前只看了一眼:哎呀,这是老三的露水记号。
她拉过椅子坐下,指尖虚虚点着刻痕:当年他在后山做实验,总天不亮就蹲在竹林里,盯着竹叶尖的露珠看。说露水最干净,太阳一出来就没了,留不住。后来他在灶台木板上刻了这么一滴,说灶台上的露水不会干,什么时候看都在。
武院档案里,他的记录只有几行。苏皓说,因病离职,同年病逝。
病逝个鬼。刘妈哼了一声,老三的身体我清楚,壮得跟头牛似的,从没生过大病。说走就走,说死就死,我当时就不信。
您见到骨灰盒了?
见到了。刘妈声音低下去,小小一个盒子,说是火化的,辨不出模样。我抱着哭了一场,后来想开棺再看一眼,武院不让,说规矩如此。
她顿了顿,抬起头:现在想来,那盒子里装的,鬼知道是什么。
苏皓和杨德胜对视一眼。
假死。一具骨灰盒瞒过整个武院,从沐清尘月溪,从明处躲到暗处。布了四十二年的局,搭了横跨全球的野花网络。
他当年走得急。刘妈叹了口气,那天早上我去送早饭,他正在收拾东西,说出趟远门,可能很久不回。我问他什么时候回,他说没准儿,等事情办完了回来吃我做的荠菜包子。
他没说去干什么?
没说。刘妈摇头,只说他要做一件大事,做成了,月族就能翻身。做不成……他就回不来了。
原话是什么?苏皓追问。
刘妈想了想,一字一句复述:他说,月族被压了千年,该有人替他们争一口气了。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月族的后人,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古界。
苏皓沉默了片刻。
堂堂正正。如果沐清尘布了四十二年的局,目的是让月族翻身——那他的敌人就不是月族,而是压制月族的力量。协调署、七氏族、甚至整个古界的旧秩序。
而他苏皓,作为月族第七代,恰好站在这个局的最中央。
刘妈,苏皓忽然问,三师叔走后,有没有人问过他?
刘妈点头,协调署来过两次,说是例行询问。还有一个人,自称是他学生,每隔几个月就来一趟,问老三去了哪,什么时候回。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中等个子,白白净净,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刘妈回忆着,他说他叫陆文渊。
苏皓眼神一凛。
陆文渊。果然是他。
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刘妈说,之后就再没来过。
三年前。正好是沐清尘在瑞士的时间。
苏皓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陆文渊来找三师叔,不是为了叙旧。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了。
什么意思?
第一次假死瞒过了武院,但没瞒过陆文渊。苏皓说,陆文渊知道他还活着,一直在找他。所以三师叔才去了瑞士——换个地方,继续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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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的全息投影忽然亮了起来,声音带着发现新线索的兴奋:苏皓,坐标比对结果出来了!
云海旧木屋的经纬度,和瑞士阿尔卑斯山moonbrook疗养院的经纬度——完全镜像。
她调出两张地图,红线牵着两组数字:云海的经度等于moonbrook的纬度,云海的纬度等于moonbrook的经度。误差不到0.1度,绝对是人为刻意选的。
杨德胜凑过来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给自己选了一对镜像坐标。苏皓说,前半生藏在东方云海深山,后半生躲在西方阿尔卑斯山谷。把人生拆成两半,放在地球两端。
同一个人的人生暗号。爱丽丝补充,用经纬度数字写的。
杨德胜揉了揉眉心:当年只当他心灰意冷,受不了协调署倾轧才辞职。没想到他根本没走远,先在云海藏了几十年,后来才去的瑞士。他布这么大的局,搭野花网络,改量子协议,到底想做什么?
最后一对坐标苏皓忽然开口。
什么?
是三对。苏皓说,云海、瑞士,还有——古界。月华亭。沐清尘留给林安宁的地址,只告诉月族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三对坐标,三个人生阶段。苏皓继续说,云海是躲藏和研究,瑞士是布局和遥控,月华亭是收网。
收什么网?
苏皓没回答。他看向刘妈:三师叔当年说让月族的后人堂堂正正站在古界——如果他布了四十二年的局,就是为了这个,那收网的时候,他需要一个月族后人站在他面前。
而你,刘妈接话,就是那个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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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爱丽丝插话,我查了云海木屋近十年的物资清单。最后三年的记录里,实验设备零部件的占比明显增加,古籍运输量减少了一半。
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最后阶段,从研究转向实践。爱丽丝说,从看书做实验,变成了造东西。
造什么?
不知道。但零部件清单里有大量量子通讯模块和生物传感器,结合他在瑞士moonbrook的晚期神经退行性病变诊断——
他在给自己造维持生命的设备。苏皓接话,同时继续远程操控野花网络。
杨德胜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瑞士那个moonbrook,根本不是疗养院的病人。是沐清尘本人,躲在那里,一边养病,一边遥控全局?
可能性超过90%。爱丽丝说。
去世的消息呢?杨德胜问,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放出死讯?
苏皓站起身,走到窗边。北仓的竹林在夜色里沙沙作响,叶尖的露珠簌簌滚落。
因为有人要逼他死。苏皓说,或者,他需要一次,才能从某个人的控制下脱身。
某个人?
陆文渊。苏皓转过身,自称旧识,照顾他最后几年,死后消失无踪。如果沐清尘的假死是为了摆脱陆文渊的控制——那瑞士的,就是第二次假死。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一次假死,从武院脱身。二次假死,从陆文渊手里脱身。
那现在——沐清尘到底在哪?是已经真死了,还是藏在第三个地方,等着收网?
苏皓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明天午时,月华亭之约,还剩十个小时。
而沐清尘布了四十二年的局,终于走到了收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