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朦胧。
凌晨的上海像一幅还没被染上颜色的水墨画，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街道。路灯还亮着，在薄雾中晕成一个个暗黄色的光团。偶尔有送牛奶的马车从街上嗒嗒走过，留下几串清脆的马蹄声和车夫低沉的吆喝声。
张军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西装，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梳得油光，只是简单地向后拢了拢，鼻梁上还架了一副平光眼镜。这样一副打扮，看起来更像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扔进人堆里毫不起眼。
他拿起车钥匙，没有拎公文包，只在西装内袋里放了一本辉宏服装厂的工作证和几块大洋。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整了整领带，觉得没什么问题了，这才转身下楼。
清晨的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露水和烂叶子的味道。楼下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辆黑色福特静静地停在墙根下，车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珠，在微光中像撒了一层银粉。
张军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动作很轻，只发出“咔”的一声闷响。他插进钥匙，一拧，发动机“嗡”地响了起来，低沉的轰隆声在静谧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很快便融入了远处渐渐苏醒的城市背景音中。
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滑出院门，拐上大街。
从静安区到法租界，路程不远。
清晨的街道空旷而干净，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遍。车行不多时，前面便出现了一道检查口，两边各站着两个法国巡捕，手里端着步枪，背后靠着用沙袋垒成的工事。路口中央还站着一个安南巡捕，皮肤黝黑，头上缠着一条红色头巾，正无聊地摆弄着腰间的哨子。
张军减了速，将车稳稳停在检查口前，摇下车窗。
一个法国巡捕走上前来，三十来岁，高鼻深目，唇上留着一撮棕色的小胡子。他先看了眼车牌，又看向张军，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中国话问：“先生，你的证件。”
“好的，长官。”张军脸上堆起温和得体的笑容，从内袋里掏出工作证和身份证明，双手递了过去。
法国巡捕接过证件，翻开看了看，又探头朝车内扫了两眼，问了一句：“张军先生，你一大早去法租界，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例行公事的平淡，但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张军的脸。
张军不慌不忙，语气谦和：“长官好，我就是去谈生意而已。早点去嘛，当然要……”他拖了个长音，带着点商人的油滑和讨好，“您也知道，如今世道不好，生意难做。大客户难约，只能赶早，图个好彩头。”
法国巡捕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嗯”了一声，将证件还回来，又对同伴挥了挥手：“你的身份没问题，但按照规矩，需要对你和车子进行检查，任何违禁品，都不能带进去。”
“这是当然。”张军笑道，十分配合的下了车，任由检查。
立马就有士兵上前，对张军，以及车子进行了仔仔细细检查。
“长官，没有问题！”
“车子也没问题。”
听到手下汇报，法国巡捕点了点头，这才看向了张军，“身份没问题，车上也没有违禁物品，可以进去了。”
“多谢长官！”张军接过证件，笑着点头，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过检查口。从后视镜里，他看见那个法国巡捕又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进入法租界后，街道的风格明显不同了。路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在头顶交叠成绿色的拱廊。两边的建筑多是欧式风格，墙面刷着淡黄或浅灰的颜色，阳台上摆着花盆，百叶窗半开半合。街上的行人还不多，偶有早起的仆人牵着狗慢跑，或者几个身穿长衫的人夹着报纸匆匆走过。
张军没有直接将车开到霞飞路，而是在距霞飞路还有一条街距离的地方，找了一个僻静的小巷口，将车靠边停了下来。
他坐在车里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注意，这才开门下车，锁好车门，整理了一下西装，抬脚朝大街上走去。
“就算事后调查，也不会因为车子、车牌号，引人怀疑……”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脚步从容而平稳，像所有那些为了生活而奔波的上海小职员一样，走在清晨逐渐苏醒过来的法租界大街上。
走到路边一个卖早点的小摊前，张军买了一副大饼油条，又端了一碗热豆浆，就着摊前的矮凳坐下，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热腾腾的豆浆灌进肚子里，将凌晨残留在体内的那点寒意全都赶了出去。
吃完早点，他付了钱，又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
“先生，去哪里？”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弓着背，肩上的补丁叠补丁，草帽檐下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干瘪的脸。
“霞飞路。”张军坐上去，声音不高不低。
“好嘞！您坐稳。”
车夫应了一声，弓身拉起车把，脚步轻快而有节奏地跑了起来。车轮在石板路上“吱扭吱扭”地响着，街边的梧桐一棵棵向后倒去。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和栀子花最后一缕残香。
张军坐在车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车帮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右手中指。他的眼睛始终注意着街道两旁的动静，脑子里则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霞飞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一条大马路。路不宽，但极长，从东到西横贯整个法租界，两旁商铺林立，几乎集中了全上海最高档的洋行、银楼、舞厅、咖啡馆、西餐厅和珠宝店。
一家挨着一家的霓虹灯和玻璃橱窗，入夜后能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号称“东方巴黎第一街”。
而佐藤健一和老渔接头的地点，霞飞路咖啡屋，具体是哪一个咖啡屋，张军心中没底。他有系统空间里的扫描眼，只要佐藤健一出现在扫描范围内，他就能从人群中把他揪出来。
但现在，佐藤健一在哪里？
长江丸什么时候靠岸？
接头时间又是几点？
这些，张军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佐藤健一九月八日乘长江丸抵沪。今天是九月八日。船可能到港，也可能已经到港。至于接头，可能是上午，也可能是下午，甚至可能已另有变化。
但张军相信“守株待兔”这四个字。
“长江丸从北平或者青岛方向来的船，一般是中午左右到达上海十六铺码头。就算他早上到，要办手续、拿行李、安排落脚，再赶到霞飞路，至少也得到中午以后……”
张军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手指在车帮上轻轻叩着，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笃笃”声。
“所以我现在去霞飞路，找个位置好的咖啡馆或旅馆，先坐下来，用扫描眼不停地扫描附近的人群。只要佐藤健一进入我的扫描范围，系统自然会给我提示。到时候再动手，不迟。”
想到这里，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那根弦又紧了紧。黄包车继续向前，很快就拐上了霞飞路的主街面。
即使是清晨，霞飞路也已经显出了它独有的气派。高大的法式梧桐像两排沉默的卫兵，守护着这条充满金钱、欲望和秘密的街道。路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伙计们搬出彩色的遮阳棚，用长杆撑起来，把阳光挡在外面。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最时新的洋装，面无表情地盯着街上的行人。几只鸽子在路边啄食，被一辆路过的黑色轿车惊起，扑棱棱地飞上半空。
张军在靠近霞飞路中段的位置下了黄包车，付了车钱，整了整衣襟，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他的步子不紧不慢，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沿路的每一家店铺：左边是一家法式面包房，右边是一家珠宝钟表行，再往前，是一家门前摆着几把藤椅的咖啡馆，招牌上用英文写着“café marseille”，旁边还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马赛咖啡馆……”
张军心头微动。这地方，看起来倒像是个接头的好去处。他停下脚步，装作等人的样子，在路边站了片刻，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家咖啡馆。
门面不大，但窗明几净，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里面靠窗摆着五六张圆桌，桌上铺着米色的方格桌布。店里此时还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白人侍者正弯腰擦桌子。
张军没有进去。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