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忌插不了嘴,就饶有兴致地看着崇宁,小手比荔枝大不了多少,双手捧着,啃得那叫一个欢快。
忽然,崇宁冷不丁地原地蹦跳了几下。
如果只是吃到好吃的,心下欢喜,下意识地蹦跶两下也就罢了。
就连知夏,平日里吃到合意的点心,也会满足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哼哼。
但崇宁偏偏蹦得一脸认真,小脸绷着,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秦忌看得有趣,就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崇宁停下来,歪了歪脑袋,脸上露出一副【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表情。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最后还是太子妃,脸颊上依旧泛着未褪尽的红晕,见两人僵持,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开口,替小姑子解释:“……崇宁她觉得多跳几下,就能把肚子震得大一些、空一些,这样就能装下更多好吃的了。”
“???”
秦忌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冲崇宁竖了个大拇指:“聪明!!”
赵皇后深深叹了口气,抬手扶了扶额,无奈中透着宠溺:“这孩子……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都有。让你看笑话了。”
“娘娘言重了。”
秦忌收敛笑意,但眼中仍盛着暖意:“孩子嘛……天真烂漫最是难得,姑姑在她这个年纪,已经是京城一霸了,只有大鹅能勉强胜她,啄着屁股到处跑。”
正说着,暖阁外忽然传来太监恭敬的通传声:“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
闻言,太子妃像是被针扎一般,身体明显的一僵。
随后将嘴里那颗刚塞进去、尚未来得及细品的荔枝果肉,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了几下,囫囵吞咽下去。
动作太急,果肉滑过喉咙时带来轻微的哽噎感,让她眼圈都呛得微微泛红,却硬是强忍着没咳出声。
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挺直背脊,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摆出一副端庄到近乎僵硬的坐姿,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秦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想来这位太子妃在太子面前,怕是过得并不轻松,否则何至于成婚这么久还是处子呢?
就是不知道能瞒多久。
堂堂国储,东宫正妃,成亲后迟迟未有子嗣,于礼于法,于朝野期待,都是说不过去的。
赵皇后脸上的温和笑意也淡了下去,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母仪天下的威仪,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喏。”太监应声退下。
珠帘轻响,脚步声临近。
很快,一个身着红色四爪蟒袍、头戴翼善冠的年轻男子迈步走了进来。
进屋后,目光首先落在秦忌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打量与研判,随即才转向主位的赵皇后,依礼躬身:“儿臣参见母后,恭请母后金安。”
“免礼。”
赵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太子直起身,这才重新看向秦忌,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语气颇有些感慨:“当年京城一别,匆匆十数载,世子风采更胜往昔。”
秦忌拱手还礼,姿态恭敬:“……臣见过太子殿下。一晃多年,殿下亦是气度恢弘,威仪日盛。”
“……”
太子轻笑一声,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秦忌放在一旁的食盒,说道:“若非知道世子今日入宫觐见父皇,孤还以为请柬全都送到了空处呢。这些日子,送往长公主府的帖子,可是全都被姑姑给挡了回来。”
秦忌神色不变,从容解释:“殿下见谅。实在是身上旧伤未愈,连日奔波,元气大损。姑姑也是忧心我的身体,想让臣在京中好生静养一段时日,并非有意推拒殿下盛情。”
“……原来如此。”
太子淡淡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世子既有伤在身,自当以静养为先,是孤考虑不周了。”
秦忌见状,适时拱手开口:“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若无事,臣便先告退了。”
赵皇后点了点头,温和道:“去吧。难得来京城一趟,无事可以多来宫里走动,陛下很看重你,常念叨着你。”
“侄儿知道了。” 秦忌应道。
皇后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楚瑶那边,让她闲着也入宫来陪本宫说说话,都好久没见她了。”
秦忌面露一丝为难的苦笑:“娘娘,您是知道的,姑姑她……是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性子,侄儿说了,她也未必肯动。”
“你说了便是!她若不来,本宫就亲自出宫去长公主府逮她!”
赵皇后半真半假地嗔道。
秦忌笑着点头应下,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暖阁。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急色,匆匆开口:“母后,那儿臣也告辞了!”
“太子!留步!”
“!!!”
秦珩闻声,明显一怔,转向皇后,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母后?”
这声「太子」,在私下的母子相见中,显得过于正式,与普通人家母亲直呼儿子大名所代表的情绪差不多。
暖阁内的气氛,无疑严肃了许多。
“是你吩咐嬷嬷,不许昭宁用早膳的?” 赵皇后单刀直入,面无表情地盯着儿子。
太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立刻转向一旁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的太子妃。
太子妃察觉到丈夫的目光,身子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双手攥得更紧,头垂得更低,眼神慌乱地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你看她作甚?”
赵皇后声音陡然抬高了几分,怒道:“是崇宁告诉本宫的!小孩子难道还会撒谎不成?!”
“……”
太子收回目光,脸上那丝不悦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无奈的神情,语气诚恳地为自己辩解:“母后息怒。儿臣并非有意苛责。只是……春耕祭天大典在即,关乎国本,意义重大。太子妃身为国储正妃,届时需陪同祭祀,一举一动,皆在百官万民瞩目之下。可她练习礼仪已有半月,却仍频频出错,连基本的步法、仪态都未能娴熟。”
“儿臣也是担心,届时若在祭坛之上失仪,丢的不仅是她个人的颜面,更是东宫、是整个皇家的体面。届时,御史台那帮言官,怕是又要上书烦扰父皇了。儿臣让她饿着肚子反思,也是希望她能长点记性,将规矩刻在骨子里,莫要因小失大。”
“她是太子妃!未来的国母!” 赵皇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谁敢笑话?礼仪不熟,慢慢教便是!用这种磋磨人的法子,就能立时三刻学会了吗?你这是教规矩,还是立威?”
太子被母亲如此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是低下头,恭顺应道:“……母后教训得是,是儿臣操之过急了。”
赵皇后冷哼一声,不容置疑地说道:“你若是不放心嬷嬷教,从今日起,就让昭宁住在凤仪宫,本宫亲自教她!崇宁也喜欢和她在一起,正好做个伴。”
太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抵触,但面对态度强硬的皇后,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敢直接反驳,只是勉强道:“怎能劳烦母后亲自费心?罢了……儿臣让嬷嬷管得松些便是。”
“就这样定了。”
赵皇后一锤定音,根本不给他再讨价还价的余地。
太子见状,知道再无转圜余地,转头看向太子妃,嘱咐道:“那你这些日子便好生待在母后这里,用心学规矩,莫要给母后添麻烦,听见了吗?”
“!!!”
太子妃忙不迭地站起身,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臣妾知道了,定不负母后与殿下期望。”
“……既如此,那儿臣就先告退了,改日再来叨扰母后。”
太子躬身一礼,面朝皇后,一步步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炭火噼啪轻响。
太子妃依旧僵硬地站着,直到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好了,昭宁,坐下吧。在本宫这儿不必如此拘谨。”
她这才恍然回神,小心翼翼地重新落座,拿起帕子替崇宁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