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庭院中,竹影婆娑。
秦忌的脚步顿时停住,看着跪伏于地的纤弱身影,沉默了片刻,狐疑问道:“姑娘可是认错人了?”
萧芷闻言,缓缓抬起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襟,解释道:“家母年轻时,与燕王妃曾有故交,家中珍藏着一副两人的画像……世子殿下的眉眼轮廓,与画中人足有八分相似!初见时,民女只觉公子眼熟,却因心神恍惚,未曾深想……但这几日,越想就越觉得如此。”
秦忌:“?!!”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哪怕是现在……寻常人入了长公主府,势必谨小慎微。但殿下是何等随意自在,竟是没有丫鬟跟着,就来了女眷住的厢房这边……我想不到别的理由。”
“……”
“还有知夏姑娘……明明是世子的贴身丫鬟,但我偶尔与她谈起「姬公子」时,眼神里的亲昵造不得假。或许她觉得自己隐瞒得极好,但在民女看来,却是欲盖弥彰。”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世子殿下的贴身丫鬟,那便是世子的人了,怎么可能对旁的男人如此?!
“……”
秦忌静静地听着,脸上显露出些许无奈。
别的事情他都能狡辩,但出内鬼就没办法了。
至于萧芷所言【母亲与燕王妃故交】一事……
秦忌倒不是觉得萧芷会拿这种事情来骗自己,毕竟想验证或戳穿都太容易。
只是他来京之前,家中那两位聊起京城故旧、各方势力时,可从没跟他提过这茬。
母亲也未曾说过,在京城还有这样一位故交之女。
心神电转间,秦忌揉了揉眉心,语气和缓了些。也不再否认自己的身份,调侃道:“……既然这样,那萧小姐还是站起来说话吧,这般跪着不像样子,若是被岳缨知道,怕不是要拔刀砍我了。”
“请殿下救我父亲!”萧芷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再次重重地将额头磕下,沉闷的撞击声让人心头一沉。
“……萧小姐?”
“民女贱籍之身,本不配求见天颜,更不配劳动殿下天潢贵胄!但民女之父身陷囹圄!一生清廉,绝不可能贪污漕运!此案必有冤情!教坊司那日,沈攸曾亲口对我说过,家父是替人背了黑锅!!”
“那你为何不将此事告诉岳缨?”秦忌皱了皱眉,追问道:“她现在也只是相信你父亲不会贪污,却苦于没有证据,你若是说了,她对你情深义重,定会设法从沈攸处下手。”
查案怕就怕没有线索。
既然沈攸承认了,那就权当他说的是真的,什么辣椒水、老虎凳全都都安排上。
什么屈打成招?
我不知道啊,他不是自己坐上来的吗?
“此事干系重大,沈攸话中暗示,牵扯的绝非一两人……我已连累缨姐姐太多,不能再让她替我冒险了。否则她若是知道沈攸与这件事有关系,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你怎么就觉得我能帮你呢?”
秦忌走近两步,诚恳道:“……萧大人有冤也好,没冤也罢,那都是朝廷的事情。我是藩王世子,奉诏入京。入京伊始,便为一个犯官翻案……知道的,说我仗义执言,路见不平;不知道的,岂不是要参奏我意图干预朝政,心怀叵测?”
“……”
“高祖皇帝当年分封藩王,为何立下【无诏不得出】的铁律?不就是吸取前朝教训,严防藩王与京官勾结?那些言官御史你也知道,陛下登基这么多年,削藩的事情恨不得日日提……我若是帮你,就算你父亲是冤枉的,那这个罪名洗清了,与藩王暗通款曲的罪名怎么办?到时候别说你父亲,连燕王府也要受牵连。”
“……”
“之所以瞒着岳缨也是这个道理……她不知道我的身份和我在一起,是一码事,知道我的身份还和我在一起,就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萧芷闻言,身体摇摇欲坠。
秦忌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现实,但她没有选择了,猛地抬起头,泪水汹涌而出:“民女知道!民女全都知道!但殿下是燕王世子,战功赫赫,燕王又与陛下是同胞兄弟。如今这世上,若说还有一人能救我父亲,或许就只有殿下了!”
“……”
“民女身无长物,没有什么能够报答殿下的”她的声音低下去,恳求道:“只求殿下帮我父亲洗脱冤情。民女愿当牛做马,结草衔环,生生世世,以报殿下大恩!”
“……你还是先起来吧。”
萧芷闻言,又要磕头。
秦忌抢先一步开口:“别说什么「我不答应你就不起来」这种话,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
萧芷的身体瞬间僵住,以手撑地,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久了,加上情绪激动,她身形晃了晃,险些跌倒,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随后垂着头,不敢再看秦忌。
秦忌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若你母亲真与我母亲有旧,那帮忙也是应该的。”
别人留下画像也就罢了。
哪怕是父亲一个「糙汉子」,碍于身份,恐怕都有不少画像留下。
但娘亲……
”但我刚刚说的那些,也并非是推脱之词,其中利害确实存在。我只能说,我会尽力一试,但未必真能帮得了你,更无法给你任何承诺。”
萧芷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只要殿下愿意帮忙,无论成败,萧芷永感大恩!那幅能证明家母与王妃故交的画像,应当还在被查抄的库房之中,殿下看了之后就知道民女所言非虚。”
秦忌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她额头的伤,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了。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萧小姐还是等我消息吧。”
“至于结草衔环就不必提了,改日若有空,弹首曲子给我听听就好。早就听闻萧小姐琴艺通玄,冠绝京城。现在说出来也不怕笑话,我小时候最向往的,便是月下孤舟,侠客白衣,背负长剑,腰间悬一管竹笛,于江风明月间横吹一曲,衣袂飘举,何等快意潇洒……”
萧芷原本紧绷的心弦因他话语中的闲适意味稍稍松弛,闻言微微偏头,露出一丝困惑,下意识轻声问道:“世子既向往侠客风流,为何……是笛?箫声清越幽远,不是更添几分出世高洁之意么?”
“……”
秦忌被她这认真一问,反倒噎了一下。
他侧过脸,摸了摸鼻子,随即转回来,诚恳地看着她的红唇:“那个你吹就好了……”
“???”
萧芷皱了皱眉,隐隐约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她一个大家闺秀,从来没接触过这些,还真没办法往歪处想,便道:“琴箫虽有别,乐理却相通。世子若是想学笛,民女也略知一二。只是器乐之道,皆非一日之功,需勤加练习方能入门。”
“咳!我就随口一提,萧姑娘不必当真。”秦忌见她还一本正经地考虑起教学来,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很快掩去,岔开了话题:“你就在府中安心住着,若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尽管吩咐知夏。那丫头虽然偶尔跳脱,但办事还算稳妥。”
他说到此处,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啊」了一声。
“殿下?”萧芷见他神色有异,轻声询问。
“稍等我一会儿。”
秦忌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但不过片刻功夫,他又匆匆折返,手里多了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木箱。
“给。”秦忌将木箱递到萧芷手中。
箱子入手颇有些分量。
萧芷接住,眼中疑惑更甚:“殿下,这是……?”
“这里面是我做的一个消遣的小玩意,叫做「麻将」,通常都是四个人玩……我平常没空,府内的丫鬟又拘谨惯了,那除去姑姑、知夏和雪见之外,还差一个。我现在把规则交给你,过一会儿你提着去找她们,就说是我让你过去的。”
“那殿下直接交予长公主不就好了?”
“欸!”秦忌摆摆手,嫌弃道:“这规则还是有点复杂的,想教会她们,烦都烦死了,我可没那么好的耐心……你不是想要我救你父亲吗?那就先付点利息,你替我教会她们,如果可能的话,再拉着她们玩几局,等我回来就省事了。”
萧芷闻言,垂下眼帘,恭敬应道“……民女知道了。”
“来,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