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停在门外。
门边探进一顶黄色安全帽。
高桥套着老式绝缘服，整个人肿了两圈，手里拖着一卷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橡胶垫，走路像只不太灵活的皮套怪人。
他身后，走廊尽头那台断电多时的摄像头亮起红灯，一闪便灭。
“外面没人。”
高桥摘下头盔，头发全贴在额头上。
“我怕那些线漏电，专门找了套绝缘服。樱井怎么样？”
杜明锋靠着设备柜，没接话。
樱井结衣坐在检修槽边，腰背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她扫过那卷橡胶垫，脸上没有半点反应。
“观测终端已脱离物理控制。机体轻度受损，正在重新评估当前环境。”
每个字的间隔都一样，像广播软件自带的合成音。
高桥没听明白。
他丢下橡胶垫，凑到樱井面前晃了晃手。
“樱井？你闹什么呢？我是高桥，高二三班那个借过你物理笔记的高桥。”
“无匹配身份信息。”
樱井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白墙。
“该区域已标记为异常，建议清理无效数据。”
连眨眼都有固定间隔。
没过多久，几人把樱井带到走廊尽头的临时观察区。
这里原本是学生会旧档案室，隔音不错。水树奈奈反锁房门，用几份事故处理单压住桌角。
高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杯奶茶，推到樱井手边。
“半糖去冰，乌龙波波。学生会昨晚买一送一，我顺手拿的。你上周还在广播里抱怨，说这家店队伍太长。”
樱井低头看了看塑料杯。
“未检测到机体能量补充需求。该物品属于无效私人记忆残留，已被观测层屏蔽。”
高桥眉头拧成一团。
“什么观测层？你最讨厌半糖，说半糖是对奶茶的侮辱。你要喝也是全糖啊！”
滋啦。
墙角的废弃监听喇叭冒出一声杂音。
樱井瞳孔缩成一点。
“警告。直接询问过去将触发数据冲突，观测层会覆盖错误答案。”
她停了半拍。
“原人格已判定为冗余文件。”
观测层正在抹掉她。
校园生活成了垃圾数据，朋友和喜好成了无效残留。谁想把她叫醒，那套标准答案便会跳出来，压住她原本想说的话。
上坂堇翻开一本旧笔记，放到桌上。
那是樱井落在排练室的广播部草稿本。
其中一页画满红色感叹号，中间写着一行大字。
【震惊！高二某转学生深夜现身录音棚，竟是为了……】
上坂堇指着那行字，敲了敲桌面。
樱井看了几秒。
“文本格式错误。情绪渲染超标，建议删除。”
上坂堇的手悬在纸上。
片刻后，她抓过白板笔。
【她连自己最得意的标题都不认了。】
水树奈奈盯着那行字，眉头越皱越深。
线路可以切断，可寄生在意识里的东西没法直接拔掉。找不回原人格，樱井最后剩下的，恐怕只有一具会呼吸的记录仪。
杜明锋拖来折叠椅，坐到樱井对面。
他先看奶茶，再看那本草稿。
“高桥。”
“干吗？”
“把开学那天走廊里的事讲一遍。”
高桥没跟上他的思路。
“哪件事？”
“水树奈奈堵我那次。说大声点，细节别漏。”
水树奈奈瞥了杜明锋一眼，没拦。
高桥清清嗓子。
“那天下午，水树同学把你堵在旧教学楼的楼梯转角。走廊上偷看的，起码有三十个人。”
杜明锋点头。
“我记得她穿着红裙子，手里拿了盒草莓牛奶。”
“校服。”
水树奈奈纠正道：“我拿的是学生会纪检表。”
杜明锋像没听见。
“然后我深受感动，当场答应了她。我还承诺，要在校园广播里给她点一首情歌。歌名是……《唯一的爱》？”
“你放屁！”
高桥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当时捂着肚子，说食堂炒面有问题，急着去厕所。说完直接翻窗跑了。全校笑了你一个星期，拉肚子逃跑男！”
“胡说，那是为了掩饰害羞的战术撤退。”
杜明锋脸都没红。
“第二天我还写了封情书道歉。”
“你根本没写！第二天上课，你从早睡到晚！”
两人一句接一句，把全校皆知的社死现场改得没了原样。
樱井仍坐得端正。
“错误。存在逻辑冲突。”
她开始重复同一句话。
“无效数据。停止输入。观测层拒绝处理。”
警告还在继续，她的右手却摸向桌面，抓住那支水性笔。
笔尖碰上草稿纸。
杜明锋继续胡编。
“那家奶茶店根本没有乌龙波波，菜单上只有苦瓜汁。”
咔。
笔尖压在纸上。
樱井盯着白墙，口中仍念着“无效数据”，握笔的手却开始移动。
第一笔歪得厉害。
后面的线条更乱，几次划破纸面。
字还是写了出来。
【是校服。手里是纪检表。】
【拉肚子逃跑男第二季。】
【标题不够炸，重写。】
【有乌龙波波。全糖。我要全糖。】
写完最后一笔，水性笔从她指间滑下，滚过桌沿，落在地板上。
樱井闭上眼。
一滴泪顺着眼角落下。
杜明锋视野边缘弹出淡金色提示框。
【检测到目标强情绪波动。】
【底层观测逻辑出现裂痕。】
【任务目标修正：协助目标恢复自我定义。】
水树奈奈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看了许久。
“记忆还在。”
她把纸撕下来，仔细折好。
“观测层只能压制，没能把原人格删干净。越是这种没意义的校园八卦，越不容易伪造。”
“因为太丢人。”
高桥擦掉额头上的汗。
“这种级别的黑历史，谁忘得掉？”
上坂堇立刻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
【有效。】
杜明锋低头看了眼右腿，伤口又在往外渗血。
人还在就行。
人格没死，总能把她拉回来。
“今天到这。”
杜明锋扶着桌沿起身。
“高桥，送她去医务室。就说低血糖晕倒，广播室的事一个字别提。”
“明白。”
高桥扶起闭着眼的樱井。
几人打开观察室的门，正要分头离开。
樱井刚跨出门，操场四周的大型扩音喇叭同时传出电流声。
滋。
那不是樱井的声音。
更不是刚才的机械女声。
一个陌生男人笑着开口，话音盖过整座校园。
“各位同学，校园祭虽然结束了，可我们的节目还没杀青。”
杜明锋停在门口。
“现在，请被录像选中的演员，前往大礼堂废墟集合。”
男人故意停了几秒。
“高桥。森川拓海。”
“还有所有戴过临时工作牌的后勤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