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词器上没有开场白。
暗红字迹从屏幕中央渗出，逐笔成形。
「让虚假的日常退场，让真正的演员……」
上坂堇握住麦克风，指间越收越紧。
她没往下念。
礼堂音箱却传出她的嗓音。
「登台。」
两个字落下，正式稿末页从中裂开。
紫黑纸屑卷上半空，在聚光灯下拧成一团。咔、咔咔……骨头摩擦的动静从深处挤出。
一只贴满焦黑台词纸的手探出来，压上舞台。
五指撑开。
木地板陷下去，裂纹迅速向四周爬开。
欢呼声停了半拍。
前排观众举起手机，更多屏幕随之亮起，镜头全对准舞台中央不断膨胀的黑影。
上坂堇往后退，鞋跟勾住音频线，身子一歪。
怪人挤出紫光。
两人多高的躯体上，缝满残破皮套。揉皱的台词纸塞在胸前，每张纸上都长着密密麻麻的细牙。
它的右臂完全变形，巨爪拖过舞台，木板上多出几道露白的深沟。
台下却响起一片叫喊。
「这皮套太真了吧！」
「开场就是怪人突袭？」
「快拍！别挡镜头！」
认知修正仍在运转。
但遮掩快撑不住了。
一旦见血，或者怪人冲进观众席，所谓舞台表演就会当场穿帮。
杜明锋从音响台下钻出，手刚摸向腰侧，前排的水树奈奈便转头看了过来。
她根本没看怪人。
脸上没有多少慌乱，警告却写得清清楚楚。
你敢自己来……试试。
「真会挑时候……」
杜明锋按住控制台边缘站起，把手从腰侧挪开。
舞台上，上坂堇早把麦克风扔了。她拖着受伤的嗓子，朝侧幕挤出几个破碎气音。
「观……众……」
「知道！」
怪人胸前的台词纸同时张嘴。
几十道沙哑嗓音叠在一起，灌满礼堂。
「英雄为何迟到？」
灯光灭掉一层。
「英雄为何隐藏？」
又一层黑了下去。
「英雄为何让替身站在灯下？！」
上坂堇捂住耳朵跪下，双膝磕上地板。
她身后的提词器亮起暗红笑脸。屏幕中，杜明锋佩戴驱动器的模糊背影渐渐浮现。
怪人抡下巨爪。
砰！
提词器连同支架飞出舞台，碎玻璃扑向前排。
水树奈奈掀起身旁的折叠椅，挡在面前。
玻璃撞上椅背，噼啪落了一地。其中一块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血口。
她丢开椅子，朝舞台迈出一步。
怪人的脖子咔的一转。
胸前所有纸嘴全朝向她。
最难骗的那个，它认出来了。
杜明锋按住控制台，五指扫过整排推杆。
主音量推满。
备用爆破轨道接通。
干冰机全开！
舞台两侧喷口同时轰鸣，白烟沿着地板冲出去，先盖住怪人的腰腹，再淹过胸口。那张废纸拼成的脸，很快消失在烟里。
杜明锋抢过话筒。
「各位观众！」
喊声传遍整座礼堂。
「樱川学园联合白石特摄工作室，引进的最新AR沉浸式特摄舞台，现在开始！」
不给任何人琢磨的时间，他一掌拍下爆破按钮。
轰！轰！轰！
火花沿舞台前方连成一排。预埋的彩纸炮受震弹开，金银碎片撒向半空。
灯光切开白烟。手机镜头里，怪人只剩一团失真的光影。
「友情提醒！演员均受过专业训练，请勿模仿，更不要闯入舞台！」
观众没分清真假，「AR」和「专业演员」却成了现成答案。
欢呼声立刻压过音响，拍打座椅的闷响连成一片。
「刚才那一下怎么弄的？」
「特摄社疯了吧，这得烧多少钱！」
水树奈奈拿出手机。
学生会活动群中，多出一条盖着电子公章的紧急通知。
「校园祭特摄节目临时调整为AR互动演出。舞台破损、爆破声及演员碰撞均属表演内容，请观众留在座位。」
电子公章闪了一下。
手机画面随即卡顿。怪人的焦黑皮肤变成粗糙橡胶，胸前蠕动的纸嘴成了廉价投影贴图。
杜明锋看到控制屏上同步弹出的通知，嗓子发干。
水树奈奈没有拦他。
她甚至把这句谎，补成了正式规则。
怪人显然不认这份新剧本。
白烟中传来连续撞击。
它拖着巨爪直扑上坂堇，每落下一脚，舞台地板便塌一块。
上坂堇撑地后退，手边只剩滚落的麦克风。
杜明锋扯掉场务马甲，翻过控制台。
右腿没撑住。
他从台沿摔下，肩膀撞上地面，绷带里很快涌出湿热。伤口深处的钝痛缠住整条腿，向上直钻。
他撑了两次，终于站稳。
前排和主要直播机位全对着舞台。
不能变身。
至少现在……不行。
杜明锋抄起侧幕旁的备用怪人头套，直接扣在脸上。
刚迈出一步，右腿便向外折去。他扶住侧幕时，怪人的巨爪已悬在上坂堇头顶。
杜明锋拖着伤腿冲进白烟。
水树奈奈起身。
隔着翻卷的烟雾，杜明锋抬手拦住她。
别过来。
巨爪砸下。
杜明锋撞上上坂堇的腰，把她推出攻击范围。
爪尖从他背后扫过。场务服从肩胛裂到腰间，皮肉留下数道血口。
「退到侧幕！」
声音又哑又涩，挤出来时几乎变了调。
上坂堇认出了他。
她抓起麦克风，转身往烟外爬。没爬多远，她回头抄起地上的正式稿，塞进舞台裂缝。
怪人胸前的纸嘴同时尖啸。
抬到半空的手停了一拍。
「这才是……正式版本。」
上坂堇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把每个字的口型做清楚。
够了。
杜明锋抱住怪人的膝弯，把肩膀顶进关节缝。
怪人踏出的脚没能收回，身体顺势歪向侧面。
刺啦……
腿部皮革当场崩开。
庞大身躯砸向一旁，巨爪横扫出去，半面布景墙跟着垮塌。
烟外再次传来喝彩。
「这动作设计也太狠了！」
「那个怪人演员是真摔？」
「再来一个！」
「来你大爷……」
杜明锋咬住头套内衬，双臂箍住怪人的大腿，不敢松手。
焦黑纸页爬上他的手腕，细牙咬破皮肤。
血珠冒出的瞬间，纸面便将其吸干。
怪人胸腔中先响起上坂堇的嗓音，随后混入杜明锋自己的声线。
「真正的主演，应该登场。」
烟雾快散了。
手机镜头里，他和怪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水树奈奈走到舞台边，一手按着学生会公章，另一只手扣住帷幕拉绳。
她还能替他遮一次。
也只剩这一次……
怪人抬起脚掌，把杜明锋带离地面。
右腿绷带早已让鲜血浸透，两条胳膊阵阵发麻，快要失去知觉。
继续肉搏，他撑不住。
杜明锋空出一只手，探进裤袋。
指腹碰到冰凉坚硬的表盘外壳。
未激活的build表盘震了一下。
咔……咔咔。
内部传出齿轮试探咬合的摩擦声。
舞台上方，广播指示灯亮起了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