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工业区的夜,比院区更黑。废弃厂房连成片,窗洞像瞎了的眼。林锐按周毅传来的卡口线索,摸到最西头那间挂着机电维修牌子的平房。牌子是旧的,里头灯却亮着。
他没直接闯。先绕到后窗,从缝隙看进去。唐越坐在里头一张铁架床上,面前摆着那个黑色活页夹的空壳,手里转着一支笔。两个壮汉守在门口,其中一个腰上别着东西。
林锐退后,给外围打了个手势。三分钟,门被无声撬开,两个壮汉没来得及摸腰上的东西,就被按倒。唐越抬头,看见林锐,笔停在半空。
林工。唐越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见了熟人。
林锐走进去,把母本摊在铁架上,翻到唐越那一页。四十一分,新苗,启动,旁边一个新鲜的字。
跟我走。林锐说。
唐越没反抗。他合上空壳,起身,跟着林锐上了车。一路上他没问去哪,也没问那两个壮汉是谁。像一棵被移栽惯了的苗,换了土,只是安静地待着。
审讯室的灯白得晃眼。唐越坐在对面,还是那副平静。林锐把母本推过去。
四十一分,新苗,启动。林锐说,牧给你打分的时候,你几岁?
唐越看了看那页,笑了笑:二十二。进所第二年。那个带我的前辈说,我根好。我问什么叫根好,他说,你信人,不信事。信人的人,才好种。
那个前辈,是牧的嘴。
我知道。唐越说,后来我知道了。可知道又怎样?他教我的手艺是真的。我调设备,值夜,查线路,都是他手把手教的。你拔了他,我谢他。
林锐盯着他。这就是牧最狠的地方。他把人喂熟了,再告诉你他是谁,你恨不起来。唐越不是被逼的,是被养的。
牧是谁?林锐问。
牧不是人。唐越说,牧是规矩。你不贪,不惧,不叛,所以你是八十七分,最高分。我贪一点,惧一点,所以只有四十一。牧养我们,是按这个分数养的。你分高,是因为你骨头硬。我分低,是因为我软。可软的苗也是苗,牧一样养。
养来做什么?
接田。唐越说,牧说,国内是苗圃,真正的田在第三国。你拔的,都是苗圃里的小苗。真正的收成,在境外。牧养你二十年,不是让你当间谍,是让你接田。你不肯接,他就养我,养下一个,养到有人肯接为止。
林锐想起第二任牧落网前的话,一模一样。牧的规矩,一代一代传,传的不是人,是田。
你被移栽,林锐指着那个字,牧连夜把你从院里挪出来,为什么?
唐越的笑淡了:因为你知道了。你拔了东墙西墙,牧怕你拔到我。我是他手里最后几棵还长在明处的苗。他把我挪走,是保我。也是保那条线。
哪条线?
唐越没立刻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转笔的手。
牧让我带句话。他终于说,给第三国那两位。田在第三国,等田可收。
林锐的瞳孔一缩。唐越就是牧的讯使者。那个壳里装着的,不是唐越的份,是给陈志远和唐振国的田可收信号副本。第二任牧被抓时,林锐拔了bIoS电池,信号没发出去。可牧没闲着,他连夜把唐越移栽,让唐越把信号带出境。
你见过陈志远和唐振国?林锐问。
没见过。唐越说,我只把壳送到边境一个接应点。接应点的人,会把壳送出去。我连壳里装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是给那两位的。牧说,不该知道的,别问。
又是这套。每棵苗只做一道工序。唐越送壳,不知道壳里是田可收。接应点收壳,不知道从哪来。牧把田拆成链,每段都不知全貌。
唐越,林锐说,你被养得深,可你不是牧。你是被种进田里的人。你信的那个前辈,把你当土里的肥。你谢他,他拿你当肥用。
唐越的手停了。笔掉在桌上,滚了一圈。
我不信你。他说,可你说的话,和牧说的不一样。牧说我软,所以该养。你说我被当肥。肥和苗,差一个字,可差的是命。
你是苗。林锐说,可苗可以自己拔自己。你把这趟壳送出去,第三国那两位收到田可收,重启鸢,国内这片苗圃就白拔了。你送,是肥。你不送,是苗。
唐越沉默了很久。
牧的规矩,他终于说,不是哪个人定的。是土定的。这片土,种得出苗,就拔不干净。你拔我,土里还有。你拔完土里的,土外还有。田比猎人多一棵,这是土说的,不是牧说的。
林锐看着他。唐越说出了牧最深的道理。田不是牧种的,是土长的。牧只是会犁土的人。可土为什么长苗?因为有人犁。犁地的那只手,叫犁。
你把这壳交出来,林锐说,我让你做回苗。不送,你就是肥。
唐越看着桌上的空壳。那壳,牧让他带去边境,交给接应点。他还没送。林锐比牧快了一步,在半路截住了他。
壳给你。唐越说,可牧的话,我带到了。田在第三国,等田可收。这句话,你拦不住。牧早就算到你会截我。他另有办法,把这句话送出去。
林锐想起那串字符,那个字。牧的底牌,不止唐越一棵。
另有办法?林锐问。
唐越摇头:我不知道。牧不说。他只让我带这句话给你:田比猎人多一棵。你拔到最后一棵,还有一棵在土里。
审讯室安静了。林锐把母本收进证物袋。唐越被带下去,路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锐。
林工,他说,你八十七分。牧养你,不是要你当苗。是要你当园丁。你不肯当,他就一直种,种到有人肯当为止。你拔得完吗?
门关上了。林锐独自坐着。唐越的话,和沈工的话,和老所长的话,和那个穿中山装的话,叠在一起,变成同一句:田比猎人多一棵。
可林锐不这么想。田比猎人多一棵,是因为猎人只拔苗。他不拔苗,他犁土。
他摸出手机,给郑工发了条:唐越的壳,截住了。里头是田可收副本。牧另有送讯渠道,查那串字符,加快。
他给郑工发完,又想起唐越那句土定的。唐越说得对,田不是牧一个人种的。牧只是犁土的人,可土为什么听犁?因为土里埋过太多苗,苗烂了,肥了土,土就更肥,更长得出苗。这是一个闭环。你拔苗,肥土。你不拔,苗长。无论拔不拔,土都在长。牧的规矩,是土自己长出来的。
那串字符,那枚犁字,就是土最老的那道犁痕。林锐要破的,不是牧,是这道痕。可痕在土里,看不见,摸不着。他只能顺着唐越这条线,摸到第三国,摸到陈志远和唐振国,摸到他们手里的田可收。只要那四个字不发出去,牧的田,就收不了仓。
发完,他看着证物袋里的母本。唐越那页的字,墨迹新,可人已经回来了。牧移栽失败。可牧说另有办法。林锐得在那办法发动前,把土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