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一章 方向
2010年5月。
林锐用了三周时间，把周志远的底翻了个底朝天。
翻的方式很干净——不走正式调档程序，全靠侧线和公开信息。这不是因为他在回避什么——至少他不这么认为——是因为初步评估阶段用侧线更高效。正式调档需要审批，审批需要理由，理由需要证据，而证据他还没有。侧线不需要审批，一个电话、一顿饭、几条查询，就能把一个人的轮廓摸出来。
周志远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第一，经济问题。不只是那三十七万的借贷纠纷——林锐查到了更多。周志远2007年开的股票账户，高峰期持仓超过六十万。一个副科级，月工资五六千，持仓六十万？钱从哪来？林锐查了银行流水侧线——周志远在2006年底至2007年初，分三笔从一个叫穗达投资咨询的公司账户转入了四十五万。穗达投资咨询——注册地在天河区一栋商住两用楼里，注册资金十万，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梁伟权的人。
梁伟权是谁？林锐没有继续查——但投资咨询公司给发改委的人转钱，这个模式他见过。不一定是行贿，可能是理财服务，也可能是更隐蔽的利益输送。不管是哪种，一个副科级收了四十五万咨询费，这个信号已经够亮了。
第二，境外联系。中国香港表兄周志华——这条线林锐查得更细。周志华不是普通的中国香港居民，他在中国香港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经营范围涵盖内地产品代理出口。代理出口——这个业务模式林锐不陌生，它是灰色资金流出的常见通道。一个中国香港的贸易公司，一个发改委投资处的表弟，一个代理出口的业务——拼在一起，至少值得深看。
第三，日资接触。周志远去年参加过两次中日经贸交流活动——林锐查到了参会名单和现场照片。照片里周志远跟一个日资代表站在一起，手里端着红酒杯，表情放松。那个日资代表叫佐藤达也——东亚商事株式会社，投资部总监。
佐藤达也。
这个名字让林锐多看了两秒。不是因为有什么异常——一个日资企业的投资部总监参加中日经贸交流会，再正常不过。但这个姓氏，在国安的数据库里有标记——不是标记这个人，是标记这个姓。日本外务省和经产省系统里，叫的人太多了。不是每个佐藤都是间谍，但间谍里佐藤的比例确实偏高——就像中国姓的人多一样，统计学上的巧合。
林锐在佐藤达也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但没有展开查。现在不是查日本人的时候——现在是查周志远。
他把所有信息摊在脑子里，画了一幅图：
周志远，42岁，投资处副科级。经济状况异常（欠债三十七万+炒股六十万+收过四十五万咨询费）。有中国香港亲属（表兄做贸易公司，业务模式涉及资金跨境）。与日资有接触（两次交流会，认识东亚商事佐藤达也）。投资处负责产业政策会签（接触核心数据路径）。
四条排查条件——他符合几条？
接触核心数据路径：符合。
经济异常信号：符合。
境外联系：符合。
行为异常模式：与日资接触频率偏高，待进一步确认。
四个条件符合三个半。
林锐把这张图跟他之前画的发展规划处那张图做了对比。发展规划处——他只搜到过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不敢多看。条件符合度也高，但他没有深查的勇气。
而周志远——他查得下去。
因为周志远不是小北。
这个认知让他不舒服。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个有偏差的判断：两个人同样符合条件，他选择查那个不认识的，而不是那个认识了二十年的。这在业务上叫选择偏倚——你的情感影响了你的判断。
但他告诉自己：不是选择偏倚。是优先级。周志远的条件符合度更高——经济问题更明显、境外联系更直接、跟日资的接触更频繁。先查条件更好的目标，是正常的排查逻辑。
这个理由成立吗？成立。至少在纸面上成立。
他选择了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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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4日，林锐正式提交了内部评估报告。
报告不长，两页纸。标题是关于省发改委投资处人员周志远涉嫌经济数据泄露风险的初步评估。
措辞很谨慎。没有用、这类定性词，用的是涉嫌经济数据泄露风险。这是初步评估的标准措辞——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不能给任何人扣帽子。他只是提出：这个人有嫌疑，值得进一步调查。
报告交上去之后，处长看了一眼，说：发展规划处那条线呢？
林锐说：暂时没有新进展。投资处线索更具体，建议先推进。
处长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林锐手里那张A4纸——那张锁在抽屉里的纸。他只知道林锐最近在查发改委，查出了一个叫周志远的人。
行。先查投资处。发展规划处那边别断了，有新情况随时报。
明白。
林锐走出处长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五秒。
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发改委的排查重心，从发展规划处转到了投资处。这个决定在业务上是合理的，在证据上是站得住的。但在他的心里，这个决定的真正原因是：他不想面对那个名字。
他知道。
他选择了不面对。
从今天起，他的注意力将聚焦在周志远身上——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有着各种可疑特征的副科级。而那个他认识了二十年的人，那个名字出现在A4纸上让他坐了二十分钟没动的人，将被暂时搁置。
暂时。
是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半年，可能是——
他不想算。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五月的暖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楼上有人在洗衣服。国安大楼就是这样，外面看着神秘肃穆，里面跟普通办公楼没什么区别。
林锐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了门。
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A4纸。纸还是折着的，他没展开。
然后他关了抽屉。
方向已经定了。
*（第五十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