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七章 汇报
2010年1月15日,星期五。
东京,港区,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十二层。
会议室不大,六张椅子围着一张长桌,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杯,没有纸笔,没有投影仪。墙是白的,灯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空调恒温二十二度,没有声音。
石川达之坐在长桌的一端。这是他每次来东京汇报的位置——不是主位,主位是留给上面的人的。他坐侧面,面朝窗户,背对门口。这个位置让他能看到窗外的天,也能在门开的时候第一时间知道谁进来了。
不是怕。是习惯。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伊藤忠明,六十二岁,头发灰白,穿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剃了板寸,表情紧绷——石川达之没见过他,应该是新提上来的联络官。
伊藤忠明坐到主位,年轻人坐在另一端,面前放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达之。伊藤忠明叫他名字,日语,不带敬语。这是信任的标志,也是提醒——在正式汇报场合叫名字,意味着下面说的话不录音、不入档、不出这个房间。
忠明先生。
年度评估先放一放。伊藤忠明说,你上次发来的预警信号,我看了。说说你的判断。
石川达之点了点头。他把预警信号整理过三遍,每一遍都删掉了一些东西——不是隐瞒,是降噪。汇报不是倾诉,信息量越大,决策越慢。他只带了结论。
两个信号。他说,第一,asset在保密检查后第二次主动提及安全话题,语气紧张度高于上次。按照运营守则,同类信号三次以上构成趋势,目前两次。
但你觉得不等第三次。伊藤忠明说。不是问句。
理由。
第二个信号来自asset周边——家庭锚点出现松动征兆。asset配偶开始怀疑asset有异常行为,怀疑方向目前是,尚未触及实质。但怀疑一旦形成,不会自行消退,只会周期性强化。
伊藤忠明没有表情变化。他的脸像一扇关着的门——你知道门后面有人,但看不到在做什么。
配偶怀疑出轨,这很常见。他说,运营五年的asset,家庭关系出现波动是正常的。你为什么认为这比普通波动严重?
石川达之等着这个问题。他花了两天想答案。
因为有人介入了。
伊藤忠明的目光微微聚焦了一点。
asset配偶找了一个朋友倾诉。这个朋友是asset的中学同学,男性,在水利系统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让伊藤忠明消化这条信息。然后继续:
这个朋友的反应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
根据asset的描述,这个人说话。一个搞水利的研究人员,在自己朋友的妻子怀疑丈夫出轨的时候,不是安慰、不是分析,而是地说他不是那种人
石川达之看着伊藤忠明的眼睛。
忠明先生。一个普通朋友听到这种事,正常反应是尴尬、是和稀泥、是说你别多想。只有一种人会用笃定的语气下判断——受过训练的人。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远处的蚊子。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可能是反间谍系统的。伊藤忠明说。仍然不是问句。
我不确定。石川达之说,但可能性不能排除。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那最多帮asset配偶暂时压下疑心,问题不大。如果他是反间谍系统的——哪怕只是外围——那他接触asset配偶的行为本身就意味着:有人已经在asset附近了。
伊藤忠明慢慢点了一下头。
你打算怎么做?
石川达之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把准备好的方案从脑子里调出来——没有写在纸上,不会写在纸上。
制造噪音。
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在排查发改委系统内的泄密源,他的排查方向目前是模糊的——只知道发改委有人,不知道具体是谁。我需要给他一个方向——一个错误的、但看起来足够合理的方向。让他以为已经找到了线索,沿着那条路走到底,走不通了,案件就会降级。
伊藤忠明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石川达之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自己——老兵的习惯,从不让视线脱离谈话对象。
替罪羊。伊藤忠明放下杯子,说了三个字。
你要在发改委里找一个人,让他看起来像泄密源,让排查方向偏移。
不完全是。石川达之说,我不需要让他看起来像——我需要他本来就是
伊藤忠明微微皱眉。
我的意思是,石川达之解释,这个人本身要有经济问题、有境外联系、有接触核心数据的路径。这些特征不需要伪造——他本来就具备。我只需要让这些特征被看到。排查的人查到他,顺着他的经济问题深挖,挖到底发现是经济犯罪不是间谍,案件自然就断了。
他本身不知道自己被利用?
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有经济问题的人,碰巧跟日本商人有过正常商业往来。这些全都是事实——我只是让这些事实变得更容易被发现。
伊藤忠明沉默了一会儿。石川达之没有催。他知道伊藤忠明在想什么——不是方案本身好不好,而是风险。
有几个问题。伊藤忠明开口了。
您说。
第一,替罪羊必须能撑过初查。如果一查就碎,排查的人会立刻意识到方向被干扰了。他得经得起第一轮审查——有真问题,不是编的。
我理解。
第二,替罪羊深查之后的结果必须清晰。经济犯罪就是经济犯罪,不能模棱两可。如果结论模糊——可能是间谍,证据不足——排查反而不会停,会继续挖。
我理解。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灰色地带的人,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可疑,实际上干的是经济违法的事,跟情报一毛钱关系没有。
第三。伊藤忠明的语气变了,变得硬了一些,不要过头。替罪羊的线索必须自然,不能让人事后回溯时发现有人刻意引导。你做这件事,不能留你的指纹。
石川达之点了一下头。这是最关键的一条。他知道伊藤忠明在说什么——如果国安事后复盘,发现周志远的线索是被制造出来的,他们会反推:谁有能力制造这条线索?答案指向一个方向——泄密源还在,而且背后有一个精密的操控者。那替罪羊不仅没挡住视线,反而暴露了handler的存在。
我不会留指纹。他说,我用的全是公开信息。发改委的人事公示、招标公告、会议纪要、领导分工——全在政府网站上挂着。我不黑系统,不找内线,不接触替罪羊本人。我只是一个——
他找了一个准确的词。
——一个搜索引擎。
伊藤忠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石川达之没有回避目光。他知道这一刻很关键——伊藤忠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冲动行事。运营五年的handler提出制造替罪羊,这在佐藤机关的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但每一次都伴随着巨大风险。成功了,案件降级,asset安全边际恢复;失败了,暴露组织,全线崩溃。
什么时候需要?伊藤忠明问。
这是批准了。石川达之心里松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我现在就开始筛选目标。预计二月底之前确定人选,三月份让佐藤达也执行接触。替罪羊的线索需要自然发酵,不能太急——从接触、到被发现、到被查,至少需要三到四个月。
也就是说,最快七月份能看到结果。
如果在这三四个月里,asset配偶又发现了什么?
我会持续监控。石川达之说,asset的心理状态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配偶的疑心是慢变量,不会在一夜之间爆发。
伊藤忠明站起来。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合上了文件夹——从头到尾没翻开过。
达之。
你的判断我一直信。伊藤忠明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推,但这次不一样。你不是在运营一条线——你是在跟对手下棋。棋可以下,但不要忘了棋盘有多大。
他推开门,走了。年轻人跟在后面,门轻轻合上了。
石川达之坐在原位没动。窗户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只有一层均匀的亮。东京一月份的天就是这样——不下雪也不放晴,像是老天爷也在犹豫要不要做决定。
他想起伊藤忠明最后那句话。棋盘有多大。
他当然知道。棋盘是整个中国国安系统。他是在那个棋盘上放了一颗假子,指望对手去吃那颗假子。如果对手够聪明,不吃——那他暴露的不是假子,是放假子的那只手。
但伊藤忠明也说了:他的判断一直信。
石川达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之前看了一眼桌面——什么都没留下。水杯是伊藤忠明的,文件夹是年轻人的,他什么都没带进来,什么都没带出去。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走廊。走廊也是白的,灯也是白的。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节奏很稳。
像一颗棋子,在棋盘上移动了一格。
*(第四十七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