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律师
二〇一八年十月十七日。广州。
律师约在下午三点。苏晴第二节课结束就跟陈苇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陈苇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律师姓方，方志远。四十多岁，瘦，戴金丝眼镜，说话很快。是小北案指定的辩护律师。苏晴见过他两次。一次是批捕后家属告知会上，一次是上个月她签授权文件的时候。两次都在律师事务所，方志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像一个厨师面对一整头牛，不知道从哪里下刀。
今天约在一家茶楼。方志远说事务所人多，不方便。苏晴知道不方便是什么意思。这案子涉密，不能在公开场合讨论细节。茶楼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里面只有四张桌子，下午这个时间几乎没有客人。
她到的时候方志远已经在了。面前一壶铁观音，两只杯子。他站起来，苏老师，坐。
苏晴坐下。茶倒好了，她没喝。
今天跟您说一下案情进展。方志远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打开。侦查阶段基本结束了。检察院已经收到移送审查起诉的意见书。我上个月去会见了两次。
他怎么样？
身体还好。瘦了一些。精神状态……方志远斟酌了一下用词，比想象中平静。
苏晴没有追问是什么意思。她知道小北的平静。那不是接受，是一种长期的、训练有素的自我控制。他从小就那样。高兴的时候不笑，难过的时候不哭。他的情绪像被装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你看得见罐子的形状，但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案情方面，我现在可以跟您说一个大致的轮廓。方志远打开信封，抽出几张纸。纸上是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他把纸推到苏晴面前。
侦查机关认定的基本情况是这样的。江小北从二〇〇四年开始，利用在省发改委发展规划处的工作便利，先后获取涉密文件三十七份。
他报了这个数字。苏晴听到三十七份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其中机密级十一份，秘密级二十六份。时间跨度从二〇〇四年到二〇一八年，共计十四年。传递方式主要是物理传递，通过中间人转交。接收方是境外情报机构。
方志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但苏晴觉得每个字都像石子扔进水里，溅起水花然后沉下去，水面恢复平静，但河床上的石子越堆越高。
三十七份。她重复了一遍。
十四年。
她低头看那张纸。表格上的日期从二〇〇四年排到二〇一八年。她扫了一眼。有些日期她认得。二〇〇九年三月十二日，那天小澄澄刚满月，小北说单位有事出去了两个小时。二〇一二年八月，他们一家三口去海南玩了一趟，回来后小北又了两个周末。二〇一六年春节，小北大年初二出去了一趟，说是给领导拜年。
那些她以为是正常生活的日子，原来不是。
她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震颤，像地震前的共振。
方志远注意到了。他把茶杯推过来。苏老师，喝口茶。
她端起杯子，茶水在杯沿上晃。她喝了一口，放下。
量刑方面。方志远把纸翻了一页，根据刑法第一百一十条，参加间谍组织或者接受间谍组织及其代理人的任务，危害国家安全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停了一下。江小北的情况，三十七份涉密文件，十四年时间跨度，这个量级，检察院大概率会以情节特别严重起诉。量刑建议目前还没有出来，但从我经手的类似案件来看。
多少年。苏晴打断了他。
方志远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安静。十五年到无期。
苏晴没有说话。她看着桌上的茶壶。壶嘴朝向窗户，窗外是一面灰砖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二楼的窗台下面。
他能减刑吗？
如果认罪态度好，配合调查，积极退赃。但目前没有赃款可退，他没有收钱。方志远说。他确实在配合调查。审讯中交代了一些侦查机关尚未掌握的情况。这在法律上可以认定为有立功表现。
立功？
对。提供线索，协助调查其他案件。
苏晴想到了什么。她抬头。其他案件？还有别人？
方志远摇头。这个我不能跟您说。涉密。
苏晴沉默了。她当然知道不能问。这整桩案子像一座冰山。她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部分，水面下面还有多大、多深、连着什么，她不知道。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她签过的那张保密承诺书，白纸黑字：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案件信息。违者追究法律责任。
她是举报人。也是知情人。这两种身份加在一起，像两把锁扣在同一扇门上。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方律师。
我需要做什么？
方志远把纸收回信封。审查起诉阶段，检察院可能会找您做一次询问笔录。您如实回答就行。不需要额外做什么。
我问的不是法律上需要做什么。苏晴看着他。我问的是，作为一个妻子，我需要做什么。
方志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信封合上，放在桌角。
苏老师，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苏晴点了点头。她知道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不该问律师。但她不知道该问谁。
她喝完杯里的茶，站起来。
谢谢方律师。
苏老师，方志远也站起来，如果判决下来了，您是家属，可以申请探视。到时候联系我，我帮您办手续。
探视。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隔着玻璃，拿着电话，看着对面的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她不知道该用哪种表情说。愤怒？她已经不愤怒了。悲伤？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悲伤的余额。失望？失望了十四年，该失望的都失望完了。
也许什么表情都不需要。就像小北的平静一样。不是接受，是密封。
她说。到时候联系您。
她走出茶楼。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离得很近，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十月的天还是蓝的，但蓝得有点旧，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衬衫。
她骑上电动车，往学校的方向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她停下来。
旁边是一辆校车。车窗里面是一群小学生的脸，挤在一起，朝外看。有个小女孩对着窗外做鬼脸。
她想到了小澄澄。他现在应该在上下午的第二节课。数学。他最不喜欢数学。
绿灯亮了。她拧了油门。
手不抖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