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平静
一
中秋。
苏晴把月饼切了四块，放在盘子里。小澄澄拿了一块莲蓉蛋黄的，咬了一口，蛋黄碎在茶几上。苏晴瞪了他一眼，拿纸巾擦。
小北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刚才震了一下——短消息。他没有掏出来看。
你今年的月饼从哪拿的？苏晴问。
单位发的。
你们发改委的月饼都是广式的？
都一样。莲蓉蛋黄。
年年都是莲蓉蛋黄。苏晴把月饼盘子往茶几中间推了一下，你拿一块。
我不爱吃甜的。
中秋节不吃月饼？
行行行。小北伸手拿了一块最小的。
小澄澄在旁边笑：爸爸你是大人，大人要吃大块的。
大人也可以吃小块的。
苏晴看着他父子俩，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广州的中秋不怎么凉快，但至少不像白天那么热。小区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不是那种大的，是小孩子玩的小火花，滋滋地响。
苏晴把窗帘拉上了一点。
小澄澄，吃完月饼去洗澡。
我再吃一块——
一块够了。
小澄澄跳下沙发，往卫生间跑。苏晴跟在后面喊：别跑！拖鞋穿上！
客厅里剩下小北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的短信。
李文松的：中秋快乐。需求：下季度省级固定资产投资预测数据。截止：10.31。
他看完，删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裤兜，端着茶杯，看着关上的窗帘。
窗帘是苏晴去年换的——浅灰色的，带一点棉麻的质感。她选的时候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
他其实没有看。
中秋夜。月亮在外面。老婆孩子在卫生间。茶几上有月饼碎屑。
这就是。
他不知道这种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刚才看到短信的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而是知道了。
跟看到苏晴发来的今晚吃什么一样的反应。
他知道这不对。
但他改不了。
二
第二天，林锐来了电话。
吃饭的事——你上次说的。
小北想了想，国庆那几天有空吗？
国庆第一天我值班。第二天以后应该可以。
行，第二天吧。我带苏晴和小澄澄，你带雨薇——两家人聚聚。
可以啊。林锐笑了一下，我问问我老婆，看她有没有空。她最近在忙社区那边的活动策划，不一定。
行，她有空就来。
你定地方？
你定。你是本地人，你知道哪好吃。
挂了电话。
小北把手机放回裤兜里。
苏晴在旁边叠衣服——小澄澄的校服，洗干净了，要叠好放书包里。
林锐约吃饭？
嗯。国庆第二天，两家人一起。
苏晴的手停了一下。
陈雨薇也来？
他带她来。
苏晴继续叠衣服。
我没怎么跟她说过话，苏晴说，婚礼那次人太多，没聊上。
那正好，这次聊聊。
苏晴没说话。她把校服叠好了，放进书包里。
小北看着她。
他想说一句什么——比如你别紧张，就是吃个饭。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他在心虚。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三
国庆第二天。
他们约在体育东路的一家粤菜馆。包间不大，圆桌坐五个人刚好。
林锐先到的，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他身边坐着陈雨薇——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正低头给小澄澄剥虾。
叫他阿姨。苏晴对小澄澄说。
阿姨好。小澄澄接过虾，塞进嘴里。
陈雨薇笑了一下，用手捂了一下嘴——这个动作苏晴在婚礼上见过一次，印象很深。
苏晴和小北最后到。小北把公文包放在座位旁边，坐下。
来了来了。林锐站起来，跟小北碰了一下杯，好久不见。
你不忙了？小北问。
忙是永远的。林锐坐下来，但中秋之后稍微松了一点。
苏晴看着陈雨薇。
雨薇，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陈雨薇的声音不大，说话轻声细气的，单位最近在搞一个慢性病筛查的项目，挺烦的。
你在疾控中心？
嗯。慢病科。
那很厉害。苏晴说，但其实她不知道疾控中心具体做什么的，只是客气。
陈雨薇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笑了一下，又去给小澄澄剥虾了。
吃饭的过程中，两个女人聊得多一些——苏晴问了陈雨薇平时下班干嘛、周末去哪、跟林锐怎么认识的。陈雨薇一一回答了，但每句话都不长，不像是内向，更像是——不想说太多。
林锐和小北聊工作——都是些模糊的、不着边际的话题：忙不忙、压力大小、省里最近有什么政策动向。
你们委里最近忙不忙？林锐问。
嗯。跨处室的，烦死了。小北说。
什么？
交通规划的中期评估。我分到了综合评估的部分。
那你加班肯定很多。
还行。比去年少一点。
林锐点了点头。
小北提到交通规划中期评估的时候，林锐的脑子里闪了一下——他几个月前在后台看发改委传阅登记表的时候，看到过江小北的名字，签的文件就是这份。
但他没有多想。小北是副处长，被抽调进跨处室工作组很正常。
苏晴在旁边听着——她听到两个字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没有人注意到。
陈雨薇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苏晴看着小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她说不出来，但感觉到了。
吃完饭，大家在饭店门口分开。林锐去开车，陈雨薇带小澄澄站在路边等——小澄澄吃完饭就黏上这个阿姨了，因为她在饭桌上偷偷给他塞了三次叉烧。
苏晴站在旁边，看着陈雨薇低头跟小澄澄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哄。
你跟她处得来吗？小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苏晴没看他。
还行。话不多。
林锐的老婆就是那种人——话不多，但做事靠谱。
我没说她不靠谱。
小北没接话。
他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了，停在饭店门口。苏晴去开车门，小北去抱小澄澄。
走了。苏晴说。
她上了车。
小澄澄在后排，抱着陈雨薇给他的一个小小的塑料叉烧包（饭店送的小点心），已经快睡着了。
四
那天晚上，小北在家里打开电脑，把李文松要的固定资产投资预测数据整理了一下。
数据在他脑子里——他不需要再看文件了。他只需要把数字打出来，加密，存到U盘里——冰箱里那个。
然后他关了电脑，去厨房打开冰箱，假装拿水。
冰箱冷冻层的最里面，那袋冻饺子还在。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确认了一下位置。
然后关上冰箱门。
苏晴在卧室里。
小北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想进去，跟她说几句话。说什么呢？说今天吃饭很开心？说小澄澄吃了很多虾？说陈雨薇人不错？
他什么都想说。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每一句话，在他自己听起来，都像是台词——一种设计好的、用来维持正常夫妻关系的台词。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锁上了。
他在里面坐了大概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做。
只是坐着。
窗外，小区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
（第六十九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