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依赖
2012年5月。
一
江小北在证券公司的开户手续是李文松帮他办的。
不是用真名——用的是他弟弟的名字,身份证也是真的,但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他。李文松说,用亲属身份开户最安全,因为国内查资金流向的时候,不会第一时间怀疑弟弟替哥哥炒股——除非你有理由去查。
你有理由吗?李文松问。
小北说没有。
李文松说那就行。
账户开了两年。最初只放了一万块进去——那时候他还在犹豫,觉得用香港账户的钱来炒股,性质变了。但后来他发现,那笔钱放在银行里跟放在股市里,区别只有一个:银行不会给你利息,股票可能给你涨停。
二〇一一年,他用香港账户里的钱投了五万块进一只电力股。三个月后涨了百分之四十,他赚了两万。
他把两万留在了账户里,又加进去三万。
二〇一二年春天,他账户里的资金到了二十万。其中大概七万是利润。
他坐在办公室里,趁午休时间打开手机上的交易软件,看了一眼持仓。
今天大盘跌了零点三个百分点。他的电力股微微绿了一点——大概亏了两百块。
两百块。他连眼皮都没眨。
两年前,他会为了两百块犹豫三天——那是他一个月工资的零头。现在两百块只是一个数字的波动,他看完了就关了软件,站起来去倒水。
这变化他自己知道。
二
不只是钱。
经济依赖是一层——他现在的生活水平已经不完全是工资能支撑的了。番禺的房子月供六千八,他的工资扣完公积金和社保之后剩五千四,加上苏晴的工资,刚好够还房贷和日常开销。但他买了一辆车——不是什么好车,一辆大众途观,落地二十万出头——这笔钱是香港账户出的。
苏晴问过:这车的钱哪来的?
他说:年终奖攒了两年,加上之前的一些存款。
苏晴没有追问。
她也问不了——她不知道他有多少年终奖,也不知道他有多少存款。省直机关的年终奖不是公开的,各处室不一样,他编一个数字,苏晴没有能力去核实。
但她问的时候,他的心跳确实快了一拍。
车之后是车位。小区里买车位要十二万。他又从香港账户里取了一笔。
然后是家里的装修——小澄澄的房间要重新弄,因为小澄澄现在上大班了,幼儿园的老师建议给孩子一个独立的学习空间。书房的书架要换,因为书越来越多。阳台要封一个玻璃——苏晴说冬天冷,晾衣服不方便。
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又是一大笔。
他从来没有对苏晴说过:这批钱来路不干净。
他说的是:上个月项目奖金到了。
苏晴会说:
然后继续过日子。
他发现,谎话说了太多遍之后,就不觉得是谎话了。它变成了一种叙事——一种他自己也相信的叙事:江小北,省发改委副处长,工作出色,奖金丰厚,家庭幸福。
这个叙事里没有。
没有死信箱。没有便利贴。没有天河公园的石凳。没有洗手间里差一点被撞到的那个下午。
那些东西,被他装在了另一个格子里。
格子有两个锁。一把锁叫恐惧——他怕被发现。另一把锁叫——
他不知道另一把锁叫什么。
也许是骄傲。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别的什么。
三
五月的一个晚上,李文松约他在天河城见面。
不是星巴克——星巴克人太多,不方便。这次换了一家叫库布里克的书店咖啡馆,在天河城的负一层,人少,灯光暗。
小北到了的时候,李文松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
李文松说。
小北坐下来。
喝什么?
水就行。
李文松笑了一下。你不喝咖啡,你从来都只喝水。
咖啡喝多了心跳快。
你心跳快是因为别的。
小北没有接话。
李文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小北拿起来,没打开。
什么?
下一份需求。李文松说,但不是文件。
小北看着他。
我需要你在委里打听一件事——省里对南海深海油气勘探的审批态度。不用文件,只要一个信息:审批进展到哪一步了,卡在哪个环节,大概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小北把信封放进口袋里。
这个信息——有渠道吗?
有。综合处跟能源局有对接,每个月有一期联席会议纪要。纪要是内部传阅件,你作为跨处室工作组的成员,有权限看。
小北想了一下。
风险呢?
风险不大。联席会议纪要不是机密件——是级别。而且你只需要看一眼,记住就行,不需要拍照或者带走。
小北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文松说,语气变了——不是工作模式,更像聊天的语气。
你最近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没有。
李文松说,上次你在天河公园取货的时候,你的跑步速度比以前快了——快了大概每公里三十秒。一个人跑步速度突然变快,要么是体能好了,要么是情绪有问题。
小北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看?
我什么都看。李文松说,这是我的工作。
小北没说话。
状态不好——是因为家里的事?
……一部分吧。
苏晴?
她……小北停了一下,她还在记那些东西。
李文松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还确定她只是怀疑外遇?
确定。小北说,如果她怀疑别的——她不会只是记。她会报警。
李文松想了一下。
报警——你说得对。她没有报警,说明她还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但——小北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她最近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
比如?
比如问我跑步的时候开不开心。比如问我是不是真的很忙。比如——他想了一下,她前几天翻了我的公文包。
李文松的手指停了。
她翻到什么了吗?
没有。公文包里没有东西。但——她翻了。
李文松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还在查。
不只是查。李文松说,她从被动记录变成了主动行动。以前她只是记——你不让她看到的东西她不碰。现在她开始翻了。这是质变。
小北的脸色变了一点。
你说——她能查到什么?
你家里的东西,她能查到什么?
小北想了一下。
书房里——我锁柜门。公文包里——我尽量不把东西带回家。手机——我有两个,工作用的那个她不知道。
香港账户呢?
她在银行没有查过我的账户——我确定,因为查账户需要身份证,她没有拿过我的身份证去银行。
那你的车呢?车里有东西吗?
小北想到了那个旧打火机。
……没有。他说。
李文松看着他,没有追问。
我建议你做一件事。李文松说,把车里所有敏感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她不开你的车——但谁保证她永远不会开?
小北点了点头。
还有——李文松的声音更低了一点,你那个旧打火机——
小北看了他一眼。
别放在车里了。李文松说,太近了。换一个地方。
小北没有说话。他知道李文松说的旧打火机指的是什么。
他点了点头。
四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晴在厨房里洗碗。
小澄澄已经睡了。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播一个什么纪录片——好像是关于海底的,画面上是一些发光的水母。
小北换了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我来洗。
不用了,就几个碗。苏晴头也没回。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苏晴的背影——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腰上系着围裙。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信任。
苏晴还信任他吗?
她记小本子——这不叫信任。她翻他的公文包——这更不叫信任。但她还在这个家里,还在洗碗,还在给他洗衣服——
这叫什么?
他不知道。
苏晴。
我打算这周末带小澄澄去公园。
水声停了一下。
苏晴回过头来看他。
你不跑步了?
跑完再带他去。
苏晴看了他大概两秒。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洗碗。
小北站在厨房门口,觉得这个词很轻。
——就这么一个字。
但它的分量,他掂不出来。
五
周六上午,小北真的带小澄澄去了天河公园。
不是跑步——是带孩子。小澄澄骑着一辆小自行车——带辅助轮的那种,红色的,他去年生日的时候买的。小北走在旁边,一只手扶着车座后面。
小澄澄骑得很慢,歪歪扭扭的,但很开心。
爸爸你看!我自己骑的!
嗯,看到了。
我骑得快不快?
比你跑步快吗?
小北笑了。
比我跑步快。
他们沿着公园的绿道骑了一圈。小澄澄出了一头汗,非要吃冰淇淋。小北给他买了一个,自己也吃了一个。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父子俩吃冰淇淋。阳光很好,草坪上有几个放风筝的人。
小澄澄忽然说:爸爸,你平时跑步的时候,也在这里吗?
小北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下次跑步带上我好不好?
你骑不了那么远。
我可以不骑。我坐在旁边看你跑。
小北看着儿子。
小澄澄的脸圆圆的,嘴角上有冰淇淋的痕迹,眼睛亮亮的。
小北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骄傲。不是习惯。
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这种感觉被抹掉了——他可能会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剩。
晚上回到家,小澄澄累得倒头就睡。苏晴在客厅批改作文——她的学生这周交了随笔,厚厚一摞。
小北走进书房,打开柜子,把手套箱里的那个旧打火机拿了出来。
他把打火机拆开——外壳取下来,内胆早就被掏空了,里面是折叠的U盘电路板。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U盘从打火机里取出来,放进了——
冰箱。
冰箱冷冻层的最里面,有一袋冻了很久的速冻饺子。他把U盘用保鲜膜裹了两层,塞进了冻饺子的包装袋里面。
饺子冻了不知道多久了,苏晴从来不做速冻饺子——她嫌不好吃。这袋饺子大概率永远不会再被拿出来。
他把打火机空壳放回了车里。
然后他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听了一会儿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嗡嗡嗡。
很规律。
跟他的人生一样。
(第六十七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