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调解
2011年12月。
一
苏晴是在一个朋友的推荐下,找到这位心理咨询师的。
朋友叫陈苇,是苏晴以前在越秀区某中学教书时的同事,教英语的,比苏晴大两岁。前几年陈苇考上了公务员,去了区教育局,两个人还保持着联系。陈苇离婚那年——因为丈夫出轨——去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咨询,后来状态好多了。
你别一个人扛。陈苇在电话里说,有些事,跟专业人士说,比跟自己说管用。
苏晴想了很久,约了十二月第一个周六的上午。
咨询师叫方怡,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提前想好了才出口。
第一次面谈,方怡问的都是基础问题:婚姻状况、工作情况、情绪状态、睡眠。
苏晴答得很克制。
你为什么来?方怡问。
苏晴想了一下。
我觉得我老公可能有外遇。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跟一个外人说出口。
方怡没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的答案。
是什么让你觉得的?
苏晴没回答。
不方便说?
——不是不方便。苏晴说,是我自己也不确定。
你怀疑一件事,但你不确定。这个状态持续多久了?
苏晴想了一下。
半年多。
方怡点了点头。
你今天来,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外遇。还是想确认——你自己有没有?
苏晴看着她。
方怡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同情,就是——看着她。
我有没有问题?苏晴重复了这句话。
你觉得呢?
苏晴没说话。
第一次面谈结束了。苏晴走出咨询室的时候,广州的冬天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有暖意。
她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她想到了方怡的问题:你是想确认他,还是想确认你自己?
她不知道答案。
二
第二次面谈,是一周后。
方怡这次问得更细了。
你说你怀疑他外遇——有哪些具体的?
苏晴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些——深夜的电话、周六下午的、运动鞋总是湿的、有时候回家很晚。
方怡听着,偶尔点头,不做记录——她用的是脑子记,苏晴注意到她的手指有时候会轻轻敲一下椅子扶手,像在打拍子。
苏晴说完了。
方怡沉默了大概十秒。
你说了很多——电话、跑步、湿鞋。但你觉得,这些东西指向什么?外遇的什么特征?
苏晴愣了一下。
外遇就是……不在家。有秘密。跟别人——
方怡说,但你说的情况,有没有可能有别的解释?
比如?
比如他的工作确实很忙,忙到需要周六加班。比如他是真的在跑步,湿鞋是因为他跑完出了汗,或者经过洒水车。比如深夜的电话,是他的工作性质决定的——你说过他是发改委的,对吧?
苏晴听着。
这些都是合理的解释。方怡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不是在怀疑外遇,你是在怀疑一件你说不清楚的事
苏晴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不清楚的事——方怡的语速还是很慢,你能跟我描述一下吗?不是,是你真正在怀疑的东西。
苏晴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的脑子里有一些碎片:深夜的电话、湿的运动鞋、那个叫的号码、小北拿到省优秀公务员时的笑(眼睛不弯)、首付来源她不知道、小北的某些夜晚在书房里(她说他在加班,但她没看到过他加班到深夜的文件)——
这些碎片拼不成一个图。
但如果不是外遇——
如果不是外遇,那是什么?
方怡看着她。
你不需要在今天回答这个问题。方怡说,但你可以带着这个问题回去。你怀疑的,到底是什么?
苏晴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手指尖是凉的。
三
小北那边,十二月中旬,他第一次在家里加密文件。
时间选在了一个周六的下午——苏晴带小澄澄去上英语课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打开书房的电脑,调出了十二五规划中期评估报告的加密版——他已经把文件加密好了,存在电脑里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叫跑步数据备份,里面有一堆看起来像运动记录的txt文件。
他要把加密文件拷进一个U盘里,然后U盘会在下次的时候,放到一个新的死信箱里。
李文松给的新死信箱位置在珠江新城,一个公共自行车停放点的护栏底下,焊痕的缝隙里可以塞进一个折叠的U盘。
这个方法的优点是:公共区域,人来人往,放下东西不会引起注意。缺点是:如果有人无意中发现了,可能会打开看。
所以U盘的外观要做一下处理——不能看起来像一个U盘。
李文松给他的方案是:把U盘拆开,取出电路板,然后用黑色的热缩管包起来,只露出USb接口的金属头。这样一来,拿在手里看起来像一小截黑色的塑料管,不会让人联想到数据存储。
小北在书房里做这件事。
他把U盘拆了,用热缩管包好,用打火机烘了一下,热缩管收紧了,包得很紧。
然后他把这个东西放进一个旧眼镜盒里——眼镜盒是苏晴的,她不用了,丢在书房抽屉里。
做完这些,他听到门口有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小北的手停了。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门开了。
爸——我回来了——
小澄澄的声音。
苏晴带小澄澄上完英语课,提前回来了。
小北把旧眼镜盒塞进抽屉里,动作很快,但没有慌——慌的动作比快的的动作更引人注意。
回来了?他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声音正常。
嗯,课提前结束了。苏晴换鞋,小澄澄说想吃麦当劳,我带他去一趟。
好。我也去。
你不用——
一起去吧,好久没吃了。
小北走出来。他经过书房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个抽屉。
苏晴在玄关换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没出去跑步?
嗯,天太冷了,懒得动。
广州的冬天,也算是冬天。苏晴笑了一下。
这个笑是真的。小北看到了——眼睛弯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也笑一下。
他笑了。
四
第三次心理咨询,十二月下旬。
方怡这一次没有先问问题。她等苏晴先开口。
苏晴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说:我上次回去之后,想了你问的那个问题。
哪个问题?
我怀疑的,到底是什么。
方怡点了点头。
我想了很久——苏晴说,声音不大,我不确定……我觉得不是外遇。
方怡没有表现出意外。她只是轻轻敲了一下椅子扶手。
你觉得是什么?
苏晴看着她。
她想说——但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的脑子里有一些碎片,这些碎片拼不成一个图。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说,声音有点涩,就是……有些事情,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但那些事情,我又忘不掉。
方怡看着她。
你说不出来——但你记住了。方怡说,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方怡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严重的事——你能描述一下吗?
苏晴摇头。
我描述不了。因为我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知道——不是外遇。外遇我能理解,外遇是一个我可以面对的东西。他现在做的这个——我面对不了,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方怡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找人帮忙查一下?
苏晴的心脏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你怀疑一件事但不知道是什么——你可以找人帮你查。不是私家侦探那种,是……比如你看他手机,看他电脑,看他的东西。或者找一个你信任的人,跟他说,让他帮你判断。
苏晴没说话。
你刚才说很严重的事方怡说,你用了一个很重的词。。如果你真的觉得——你不能一个人扛。
苏晴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紧了。
她想到了林锐。
她想到了自己已经查了通话记录。
她想到了那个叫的号码。
她想到了小本子——现在已经有二十多条记录了,她把它们从本子上转移到了手机里的备忘录,因为本子太容易被发现了。备忘录加了锁,密码只有她知道。
我……苏晴开口。
然后她停了。
她差点说出来的东西,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我想想。她说。
方怡说,你想。下次来的时候,你可以决定要不要告诉我——你怀疑的那件事,如果用一句话说,你会怎么说?哪怕你说不清楚,你也试试用一句话说。
苏晴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广州的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她试着用一句话说——
我怀疑我老公在做一件对不起国家的事。
这句话在脑子里成形的一瞬间,她自己被吓到了。
她把这句话删了。
然后又打出来——
我怀疑我老公不是他自己说的那个人。
这句话也在。但她觉得不对。
她又把这句话删了。
最后她坐在车里,对着方向盘,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苍蝇翅膀振动: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我知道,这件事会毁掉我们家。
五
那天晚上,小北在书房里,把那个包着热缩管的U盘,放进了一个旧打火机的外壳里。
打火机是Zippo的,用了很多年,油早就干了,他没扔。把U盘塞进打火机的内胆位置——内胆取出来了,空隙刚好够放一个折叠的U盘电路板——然后盖上外壳,看起来就是一个旧打火机。
他把这个打火机放进了车里的手套箱,塞在一堆行驶证的下面。
下次的时候,他会从手套箱里拿出来,放到珠江新城的公共自行车护栏底下。
车在楼下停着,苏晴不会去翻手套箱——她不开这辆车,她的车是另一辆。
他合上钱包,放进外套口袋。
然后他走出书房,看到苏晴坐在卧室的床边,看着窗外。
在想什么?他问。
苏晴回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很亮——像是有水光,但没有泪。
小北。她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做了一件很严重的错事,你会告诉我吗?
小北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
什么错事?
任何错事。
我做的错事多了。小北笑了一下,上次把小澄澄的作业本弄丢了——
不是这个。
小北看着她。
安静了大概三秒。
那你觉得我做了什么?他问。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什么——心虚?躲闪?或者坦然?
她看到了——
坦然。
完全的、自然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坦然。
小北的眼神就像平时一样,看着她,等她回答。
苏晴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个让她害怕的念头: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随便问问。
小北点了点头,那睡觉吧,明天小澄澄要去——
你先睡。我再看会儿书。
小北躺下了。
苏晴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听到小北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她轻轻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灯。
然后从沙发垫子底下——她把手机藏在这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找到了那句话——她在车里想的那句话——
我怀疑我老公在做一件对不起国家的事。
她看着这句话,很久。
然后她把它删了。
不是因为她说错了。是因为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不敢让它存在于任何一个可以被看到的地方。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沙发垫子底下。
然后她回到卧室,在黑暗中躺下来。
小北的呼吸在旁边,均匀的,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
苏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无论真相是什么——她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在备忘录的另一页,写了一条新的:
12.24 我问了他。他说我做的错事多了。眼神是坦然的。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她没有哭。
但她在黑暗中,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小本子了。小本子已经不用了,她把所有记录都转进了手机备忘录。
她摸到的是小澄澄的一张画——小澄澄今天在幼儿园画的,画的是我的爸爸,用蜡笔画的,颜色很重,蓝色和黄色涂满了整张纸。
苏晴摸着这张画,手指在蜡笔的凹凸痕迹上滑过。
然后她把画放回枕头底下。
闭上了眼睛。
小北在黑暗中没有睡着。
他的呼吸是均匀的——但他没有睡着。
他听到了苏晴起身、走到客厅、开灯、看手机、回来、躺下、摸到小澄澄的画——
他把这些都听到了。
然后他想:她在查。
他不知道她查了多少。但他知道她在查。
他考虑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下个月,跟李文松提一件事:
如果我太太继续查下去,你需要帮我处理这件事。
不是如果她查到了——是如果她继续查下去。
继续,本身就够了。
(第六十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