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三章 收网
2010年7月。
---
**一**
7月6日,周二。
周志远被叫到了纪委谈话室。
不是突然的——他已经有预感了。过去两周,处里的气氛变了。秦建中副处长开会的时候不看他了,几个同事在茶水间看到他就低头看手机。最明显的是上周五,办公室的小赵——平时跟他关系还行——在走廊里碰到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就匆匆走了。
不是平时那个志远哥。距离感出来了。
他知道纪委在查他。不是猜的——是他上周去财务室报销的时候,财务大姐说周科长你等一下,然后打了个电话。那通电话只有三十秒,但周志远听到了一句话:……对,他在这里……好。
他在这里——这不像是正常的工作沟通。
所以他今天被叫去的时候,没有惊讶。他只是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抽屉锁好,手机关了静音——他不知道谈话要多久,但手机在纪委谈话室里响起来,那就不只是尴尬了。
纪委谈话室在行政楼的三层。周志远以前没来过这间屋子——门是木门,里面白墙,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个录音笔放在桌子中间,旁边是两杯白开水。
两个纪委的同志坐在对面。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头,戴眼镜,表情不怒不喜;女的三十多岁,短发,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周志远同志,男的开口了,我们是省纪委驻发改委纪检组。今天请你来,是关于一些需要核实的情况。
我知道。周志远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也许是因为这半年来他一直在等这一天——欠了二十多万的人,活得像只惊弓之鸟,被正式叫去谈话反而像是一种解脱。
至少不用猜了。
---
**二**
谈话持续了三个小时。
周志远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穗达投资咨询的四十五万。他承认了——不是咨询费,是梁伟权通过名义给他的好处费。梁伟权想通过他了解投资处的项目审批方向,他提供了一些公开信息和少量内部信息——哪些项目在走流程、哪些项目快批了、哪些项目可能被否。
你提供了多少次?戴眼镜的问。
记不清了。大概……七八次。
每次梁伟权给你多少?
不是每次都给。第一次给了十万,后面几次加起来三十五万。
你提供的信息里有没有涉及国家秘密?
周志远摇头。没有。我分得清。我给的都是内部信息——政策走向、项目进度,这些过几个月都会公开。真正的机密我碰不到。
他不知道这句话后来会被国安的人反复审查。
第二件:民间借贷。三十七万。2017年从广州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借的,月息三分——超过了法律保护的上限。他借钱是为了补仓——股市暴跌之后,他以为会反弹,结果越补越跌。
你现在还欠多少?
本金二十二万。利息……算不清了,滚了好几轮。
女的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周志远看不到。
第三件:中国香港表兄。周志华,在中国香港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他2007年去中国香港探亲的时候,周志华请他吃了一顿饭,席间聊了聊广东的出口政策。他没提供任何内部信息,只是聊了聊大方向。
你有没有通过你表兄的渠道转移资产?
没有。周志远说,我自己都没什么资产,转移什么。
戴眼镜的看了他三秒,然后低头写了几行字。
谈话结束时,那个女的说了句:周志远同志,你今天配合调查的态度是好的。但有些事情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在此期间,你正常上班,不要离开广州,手机保持畅通。
周志远站起来。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释放后的虚脱。他把自己藏了两年多的东西全说了,像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空了。
走出纪委谈话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花了两秒钟才适应。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佐藤达也。
他没提。
不是故意隐瞒——是纪委没问。纪委的问询范围是经济问题:借贷、受贿、利益输送。佐藤达也是一个日本商人,跟他接触是正常商业社交,不涉及经济犯罪。
但如果纪委知道了佐藤达也的存在,会不会多想?一个发改委的人跟日资企业来往——
他决定暂时不说。不是保护佐藤达也,是保护自己。他跟佐藤达也的交往清清白白,没有任何利益交换。说了反而添乱。
周志远走出行政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七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是谈话之前就湿的。
他掏出手机。有三条未读微信。
一条是老婆发的:今晚想吃什么?
一条是梁伟权的:周先生,最近方便见面吗?
一条是佐藤达也的:周先生,上次高尔夫很开心,下次有空再约。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一条都没回。
---
**三**
7月15日。
纪委的调查结论出来了。不是最终结论——是阶段性结论,需要跟国安方面通气。
林锐坐在会议室里,听纪委的同志念报告。
周志远,42岁,省发改委投资处副科级。经查,该同志存在以下问题:第一,收受商业利益输送四十五万元,来源为穗达投资咨询公司法人梁伟权;第二,违规参与民间借贷,涉及金额三十七万,月息三分超出法律保护上限;第三,通过梁伟权提供的渠道参与股票投资,亏损严重。以上问题已构成严重违纪违法,建议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关于数据安全方面——纪委的同志翻了一页,我们委托技术部门对周志远的工作电脑、手机、U盘进行了全面检查。结论如下:未发现加密通讯软件,未发现数据外传记录,未发现异常系统访问。他的电脑访问记录都是正常的办公系统使用痕迹。
林锐听着,心里在画一幅图。
一幅不是间谍的图。
经济犯罪——有。收钱——有。跟商界有利益往来——有。但间谍行为——无。
没有加密通讯。一个真正的间谍不会用明文微信聊天。周志远跟佐藤达也的微信聊天记录他们看了——全是周先生你好佐藤先生好久不见下次约高尔夫之类的客套话。没有一条涉及敏感信息。
没有数据外传。技术部门检查了他的工作电脑和手机——没有用U盘拷贝过涉密文件,没有通过邮件发送过内部数据,没有访问过任何可疑网站。
没有异常系统访问。他的办公系统登录记录显示,他只在正常工作时间访问内部系统,没有深夜登录、没有节假日登录、没有从异地登录。
三个。
林锐在心里把周志远的画像和的画像做了一次对比。
——有加密通讯手段,能绕过技术监测,每次传递信息都经过反侦察处理,运营时间至少五年以上从未被发现。这是一个高度专业、高度自律的间谍。
周志远——用明文微信聊天,电脑里没有加密软件,炒股亏了四十八万,欠了二十多万高利贷,老婆天天念叨他。这是一个经济窘迫、生活混乱的普通公务员。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这不是同一类人。
林锐做了最后的判断:周志远是经济犯罪,不是。投资处的线索到此为止。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周志远排除。方向需重置。
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
---
**四**
7月20日。
周志远被停职了。
通知是秦建中副处长当面交给他的。秦建中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是一种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失望。
志远,组织上决定对你停职检查。你先把工作交接给小赵。
我知道了。
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周志远摇头。没有。谢谢秦处。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的文件归档,桌上的笔插进笔筒,茶杯洗干净——这个茶杯他用了很多年了,白色的,杯壁上有茶渍,洗不掉。
他要不要把茶杯带走?
想了想,放回桌上了。停职不是开除,以后还要回来的。
大概。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刻意回避——大家只是在忙自己的事。在体制内,一个人出事就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溅起水花,然后水面就平了。大家还是各干各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志远走出发改委大楼,站在门口。七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起了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佐藤达也。
他跟佐藤达也认识四个月了。喝过两次咖啡,打了一次高尔夫。佐藤达也给他看过一份报告,他没提供任何内部信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利益交换。
但——
他想起那次高尔夫。佐藤达也的朋友,那个做贸易的,在球场上不经意地问他:广东今年的产业转移方向,你感觉会往哪边偏?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他当时说:不太清楚,我们处主要管投资审批,方向是规划处定的。
他没有多说。他守住了。
但那个做贸易的人笑了一下,说:没关系,这种事嘛,都是慢慢聊出来的。
慢慢聊出来的。
周志远站在发改委门口的台阶上,突然觉得有点冷——七月的广州,三十多度,但他觉得冷。
他不确定那种是什么。也许只是空调吹多了。也许不是。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他现在有更大的问题要面对——停职、调查、可能的刑事追究。佐藤达也的事,以后再说。
他迈步走下台阶,汇入了人行道上的人流里。
一个42岁的副科级,瘦了,白衬衫皱巴巴的,头发稀疏,走在路上跟广州街头任何一个中年男人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第五十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