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柱蹬着二八大杠，车铃铛叮铃铃响，刚进公社大院的土坯门，就直奔最里头的主任办公室。
果品加工厂的材料递上去整整十五天，半点儿回音都没有。
他心里门儿清，钱守义这老瘪犊子，上次索贿没成，指定憋着坏卡他的手续。
推门进去，一股茉莉花茶的味儿飘过来。
钱主任正跷着二郎腿靠在藤椅上，端着白瓷缸子喝茶，眼皮抬都没抬，跟没瞅见人似的。
王立柱拉过条木凳坐下，没绕弯子，直截了当：“钱主任，我那果品加工厂的审批，啥时候能往县里报？”
钱主任慢悠悠放下茶缸，指尖敲了敲桌面，茶垢蹭在木纹上，黄不拉几的。
“王立柱，不是我卡你。” 他斜眼扫过来，语气拿腔拿调，“你这材料缺的东西多了，不合规矩，我没法往上报。”
王立柱眉头皱了皱，身子往前倾了倾：“缺啥你列个单子，我回去补。当初递材料，是按着公社公示的清单准备的，总不能说缺就缺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钱主任靠回椅背，话里带话，“你也是聪明人，咋就不懂事儿呢？这手续可大可小，想快点办，总得有点说道不是？”
话说得透亮，就是明着要好处。
王立柱心里跟明镜似的。上次这老东西暗示要三千块好处费，他没接茬，这就怀恨在心，故意卡审批找茬。
他没戳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平淡：“钱主任，我是正经搞社队企业，符合公社扶持政策。真要是材料有问题，你明说，我按规矩补。要是整别的歪门邪道，我王立柱不吃那套。”
钱主任脸一下拉下来，把茶缸往桌上一墩，茶水晃出来半碗：“你啥意思？合着我按规矩办事，还成歪门邪道了？”
“我可没那意思。” 王立柱靠在门框上，眼神没半分退让，“手续该咋办咋办，我等着钱主任的消息。”
说完转身就走，半分情面没留，木门吱呀一声晃了半天。
出了公社大门，王立柱跨上二八大杠，脚蹬子踩得飞快，心里直犯冷笑。
这钱守义真是给脸不要脸，上次找茬没捞着好处，还敢来这一套，真当他是软柿子随便捏？
路过村口代销点，几个老娘们蹲墙根唠嗑，瞅见他过来，声音立马压下去半截，叽叽喳喳咬耳朵。
“瞅见没，就是王家屯那王立柱，那合作社早晚得出事，钱主任都盯上他了。”
“可不是嘛，一个跑火车的，能折腾出啥名堂？我看就是瞎扑腾，蹦跶不了几天。”
闲言碎语飘进耳朵，王立柱连眼皮都没抬，蹬着车直接过去了。
跟这些长舌妇掰扯，纯纯浪费唾沫星子，有那功夫，不如回家多算两笔账。
回到家，刘樱桃正蹲灶房择芹菜，绿莹莹的芹菜叶摆了一筐。瞅见他回来，赶紧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围裙上沾着点面。
“咋样？审批批下来没？”
“没，钱主任那老东西故意卡着呢。” 王立柱把车支在墙根，进屋摸出个旧牛皮本子，“没事，他卡不住。我托苏晚晴帮我找县里的政策文件，走正规流程把执照办下来，他想卡都没辙。”
刘樱桃跟着进屋，给他倒了杯热水，搪瓷缸子冒着白汽：“那能行吗？别再把人得罪狠了，以后处处给咱穿小鞋。”
“怕啥。” 王立柱拉着她坐在炕沿上，捏了捏她的手，凉丝丝的，“咱合规合法做生意，他还能一手遮天了？”
晚上吃完饭，煤油灯点在炕桌上，灯芯跳着小火苗。王立柱趴在那演算加工厂的成本账，铅笔头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算砖瓦钱，算水泥钱，算工人的工分。
刘樱桃坐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捻一下灯芯，把火苗挑得亮一点，暖黄的光映得她侧脸软乎乎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
王立柱算着算着，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背，指尖蹭着她软乎乎的皮肤，糙糙的茧子蹭得她有点痒。
“等厂子建起来，你就不用天天碰凉水做饭洗衣裳了。” 他声音放得柔，“雇俩帮工，再给你买台缝纫机，你就在家当老板娘，啥活都不用干。”
刘樱桃脸一红，往回抽手，耳朵尖都红透了：“说啥呢，哪就那么娇贵了。庄稼人哪有不干活的。”
“我媳妇就得娇贵着。” 王立柱指尖又蹭了蹭她的手背，“你跟着我受了那么些年苦，以前是我混账，以后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俩人正唠着，院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是苏晚晴托火车上的同事捎来的包裹，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王立柱拆开一看，里面装着最新的社队企业政策文件，还有工商局的正规办理流程，最底下压着张便签，写着有问题随时去江城找她。
他翻了翻文件，条条框框写得明明白白，心里彻底有了底。
有这些东西在手，钱主任那点小伎俩，纯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二天一早，王立柱刚把文件整理好，打算再去一趟公社问问进度，院门外就传来王二赖急火火的喊声，砸门砸得哐哐响，震得窗纸都颤。
“柱子老弟！不好了！快开门！钱主任带着俩戴红袖标的，直奔咱合作社仓库去了，说要查封咱的东西！”
王立柱手里的文件 “啪” 地拍在桌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好个钱守义，软的不行来硬的，还敢上门封仓库？
他倒要看看，这老东西今天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