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旁听席的后方,李民华与赵梦瑶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掩饰不住的满意之色。
这场戏,演得漂亮。
会议室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外那些老油条们意味深长的目光。
李秀成指尖轻叩着桌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世杰那句“老赵没看错人”
还在耳边回荡,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资金拨付的批复已经到手,这笔钱不会直接打给账面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数字,而是会精准地注入生产线的升级改造中。
既然有人想浑水摸鱼,那就借着这次设备更新的机会,好好给他们上个紧箍咒。
有些人的脊梁骨,不敲一敲,是直不起来的。
李民华敏锐地捕捉到了李秀成话语中的潜台词,立刻正色表态:“李总放心,改制期间若是有人敢搞小动作、仗势欺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听着豪气,实则也是防御性的表态。
国企改制,牵一发而动全身,高层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如同蛛丝般复杂。
李秀成此次动刀,无异于在虎口拔牙,即便掀不起惊涛骇浪,些微的阻力也足够让人心烦。
提前竖起防火墙,既是自保,也是震慑。
一旁的赵雪瑶下巴微扬,眼中满是傲气:“李总尽管放手去干,赵氏集团是你最坚实的后盾,那些魑魅魍魉翻不了天。”
背靠大树的感觉确实不错。
这种被资本力量托底的踏实感,让李秀成前世积攒的紧绷神经稍稍放松。
重生归来,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势与资源带来的红利。
“那就不打扰两位了,我去趟周主任办公室。”
李秀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李民华点头示意,带着赵雪瑶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偌大的会议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李秀成没有急着走,反而大剌剌地跨坐到会议桌边缘,摸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间,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幽冷。
十分钟后,烟蒂熄灭。
他推开会议室大门,步伐从容不迫地走向总经理办公室。
这段路程不过几百米,他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对方心跳的节奏上。
办公室里,周建军如坐针毡。
双手插兜的动作早已僵硬,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早在门口见到李秀成那张年轻却极具压迫感的脸时,他的心理防线就已濒临崩溃。
原本以为递交辞呈能逃过一劫,没想到这位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烧得如此精准狠辣。
每一秒的等待,都在加剧他内心的煎熬。
那堵自我安慰的心理高墙,在漫长的寂静中摇摇欲坠。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清晰且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口。
周建军猛地回头,看着推门而入的李秀成,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李总!饶命啊!”
李秀成看着眼前这个面如死灰的男人,心底不禁有些荒谬。
区区几分钟的沉默施压,竟能让一个成年人彻底崩溃。
这种心理素质,竟然也敢伸手去碰那些带血的机床设备?看来在巨额利益的 ** 面前,人性的底线确实比纸还薄。
见周建军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摆出一副要哭诉求饶的姿态,李秀成面无表情地合上门,语气冷硬:“把嘴闭上。
再像条丧家犬一样嚎,我就当你在外面造谣我欺负下属。”
“哎……是。”
周建军浑身一颤,慌乱地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上位者的脸色。
见对方眉宇间的寒意稍减,这才敢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李总,这事儿……您看怎么处置?”
“辞退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这句话如同天籁,让周建军原本绝望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近乎谄媚地说道:“能在您麾下做事是我的荣幸!以后您指哪我打哪,为了厂里,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
李秀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对方,“怎么贡献?去车间帮我铲废料吗?”
“不敢!小的哪敢偷懒!”
周建军吓得连连摆手,脸色惨白如纸,“李总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
求您高抬贵手,留我一条活路。
只要您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认!”
说到这,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至于那笔钱……我不想要了。
就当是我给李总交个朋友,算是赔罪。”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早在台球大赛那次交锋后,他就清楚所谓“朋友”
不过是李秀成拿捏他的幌子。
当时他只惊叹于对方的手段通天,甚至因为对方似乎还要买机床而暗自窃喜——反正只要是买家,钱进了自己口袋才是硬道理。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日,那个被他视作肥羊的家伙,竟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一惊一乍之下,差点没把他魂吓飞。
见周建军额头冷汗涔涔,连说话都开始结巴,李秀成知道火候到了。
他随手一指旁边的木椅,淡淡道:“坐。”
“不不不,站着挺好,站着踏实。”
周建军本能地拒绝,屁股刚离地半分。
李秀成眉头微挑,眼神骤然凌厉:“让你坐,就坐。”
这一声呵斥仿佛带着无形的威压,周建军心尖猛地一颤,几乎是弹射般冲到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然而,他的臀部仅沾了椅面边缘的一小块地方,身体悬空紧绷,脊背挺得像根标枪,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稍微动一下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简直滑稽又可怜。
周建军心里苦不堪言,身家性命全攥在人手里,除了乖巧听话,他别无选择。
李秀成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瑟瑟发抖的蝼蚁,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建军,我的职责是让机械厂起死回生。
你过去的烂账,我不想翻旧账,也不打算追究。”
不管?
真的假的?
周建军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对上李秀成那双深邃且认真的眼眸,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表忠心:
“李总放心!我对天发誓,往后绝不再干那些脏事,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以后谁敢跟您唱反调,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周建军表忠心的姿态极低,几乎要贴到李秀成的鞋尖上。
李秀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未接话。
他不信这种空口白牙的誓言,但他笃定自己能捏住周建军的命门。
比起直接扫地出门,留着这根拴在裤腰带上的狗,显然更能榨出剩余价值。
“记住你刚才的话。”
李秀成转身走向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身子向后一仰,陷进椅背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滚回去,管好你的三号车间。
既然做了主任,就拿出点样子来。”
降职?
对于周建军而言,能保住饭碗、不用去坐牢,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他喜形于色,连连鞠躬:“谢李总开恩!多谢李总高抬贵手!”
“收起你那副奴才相,我不养应声虫。”
李秀成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刚想叼在嘴里,周建军便眼疾手快,掏出火柴,“嚓”
的一声燃起一团火苗,凑上前殷勤地 ** 。
烟雾缭绕中,周建军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凝重:“李总,厂里的工人其实好糊弄,有肉吃谁不干活?难办的是那些干部和领导。”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秀成的脸色,见对方神色未变,这才硬着头皮继续道:“一旦进入代管状态,他们手里的权力被收回,那些灰色收入也就断了。
没了油水,这帮人心里能痛快?抵触情绪肯定会有。”
提到这儿,周建军眯起眼睛,抛出了两个名字:“后勤处长许良幸,手脚不干净,建议您查查他的账。
还有王德胜,此人表面和气,实则心机深沉。
最关键的是,他是王副市长的表弟,动他之前,得掂量掂量分量。”
说完这些人事纠葛,周建军又补了一记重锤:“还有一件事,关乎厂子的生死存亡。
之前立项的那笔外汇引进项目,必须尽快推进。”
“什么项目?”
“进口德国生产线,生产高端钻头工具。”
周建军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总金额,一千万美元。”
“多少?!”
李秀成猛地直起身子,瞳孔骤缩。
这个数据像是一根针,狠狠刺破了他脑海中的记忆迷雾。
在这个年代,外汇就是国家的血液,甚至比黄金还要珍贵。
八十年代初,国家外汇储备甚至一度出现负数,直到近年才勉强回升。
哪怕到了现在,全国一年的外汇总额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亿美元左右。
一千万美元是什么概念?那是国家拼了命攒下来的血汗钱,每一分都要掰成两半花。
省里、市里对此高度重视,视若珍宝。
然而,李秀成的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凭借前世的记忆,他很清楚这笔交易背后的猫腻。
那批所谓的“先进设备”
,根本不是什么尖端科技。
德国佬早就留了一手,卖给国内的,不过是他们在欧洲市场上淘汰了十年的老掉牙技术。
不出两年,欧洲那边新一代工艺设备更新换代完成,而国内这条花巨资买来的生产线,瞬间就会变成一堆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