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具的生意谈得很快。
金穗庄园第一批要三十把镰刀。
六个新犁头。
外加十几件其他零碎农具。
数量不算特别大。
但胜在以后还会继续要。
奥斯文在契约上签完名字。
莱恩却没有马上让人收起来。
“弗莱先生。”
“还有什么问题？”
“你下午还有其他事吗？”
奥斯文愣了一下。
“应该没有。”
“那正好。”
莱恩笑了笑。
“来都来了。”
“帮我看看田地呗？”
“……”
奥斯文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玛琳倒是没忍住笑了。
“莱恩大人。”
“您这是准备连买农具的钱一起赚回去？”
“哎哎哎，不能这么说。”
莱恩一本正经。
“咨询费我还是会给的。”
“多少？”
奥斯文问得很自然。
莱恩停了一下。
这家伙进入生意状态还真快。
“额，你们平常怎么算？”
“看多少呢。”
“如果只是附近走一圈的话。”
奥斯文想了想。
“两枚银朗。”
莱恩看着他。
“两枚？”
“嫌贵？”
“没。”
莱恩摇头。
“就是，我只是突然觉得你比我的铁便宜多了。”
奥斯文：“……”
玛琳在旁边笑得更开心了。
下午。
一行人去了河谷村。
村长听说领主要带人来看田地。
早早就在村口等着。
只不过等他知道玛琳是什么人以后。
态度明显又认真了几分。
“丰耕遗产？”
老人下意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附近真正种地的人。
显然比莱恩更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玛琳倒没什么架子。
进村以后。
先问今年种了多少小麦。
哪里最早播种。
哪边容易积水。
又看了几处已经开始泛黄的麦田。
很多问题她自己就能回答。
有些东西甚至和遗产无关。
只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积累下来的经验。
直到走到村子最东边。
玛琳才停了下来。
眼前这片麦子看起来明显比前面的矮。
颜色也不太一样。
“这里以前种什么？”
村长想了想。
“也是麦。”
“去年呢？”
“麦。”
“前年？”
老人顿了顿。
“还是麦。”
玛琳回头看向莱恩。
莱恩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别告诉我种错了。”
“倒也不是错。”
玛琳蹲下去。
拔出一株。
看了看根。
“只是一直这么种下去。”
“会越来越差。”
莱恩其实知道一点。
轮作。
以前读书的时候肯定听过。
问题是——
听过和会种完全是两回事。
什么地适合换什么。
什么时候换。
当地这种小麦又到底缺什么。
让他自己上。
大概率只能贡献一句。
“我们应该轮作。”
然后所有人一起问：
“怎么轮？”
他就可以闭嘴了。
“奥斯文。”
玛琳伸出手。
两人再次握在一起。
奥斯文闭上眼。
这一次比上午持续得更久。
足足十几秒后。
才蹲下身。
抓起玛琳刚才拔开的泥土。
先看。
再捏。
最后又往麦田深处走了十几步。
“这一片明年不要继续种麦子了。”
“可以换豆类。”
“最好连续一季。”
“不过这里太湿。”
他蹲下又抓了一把泥。
“如果能弄到暖根豆的种子，会更合适，不然就种些黑豆也行。”
莱恩倒是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名字。
一种河谷地区常见的魔力作物。
不怕湿。
也不怎么怕冷。
据说常年吃的人，到了阴雨和冬季，身体也会比普通人耐受一些。
“这里能种？”
“能。”
奥斯文道。
“它本来就是给这种地方种的。”
村长立刻问：
“那粮食怎么办？”
奥斯文看了他一眼。
“豆子也能吃的。”
村长一愣。
好像也是。
“而且这里不只是轮作的问题。”
奥斯文指向田边。
“沟太浅。”
“雨多的时候水排不出去。”
“今年秋收以后重新挖。”
他说着。
又指出另外两块地。
一块地势稍高。
继续种麦没什么问题。
另一块靠近河岸。
土虽然肥。
但同样容易积水。
几个人一路往前。
莱恩很快发现。
丰耕遗产最夸张的地方并不是什么神奇法术。
而是——
细。
同样一片地。
以前河谷村的判断大概就是：
能种。
不能种。
收成好。
收成不好。
至于为什么。
很多时候只能看天。
奥斯文却能把问题一个个拆开。
土。
水。
种什么。
什么时候种。
连续种了多少年。
肥料怎么处理。
甚至连同一个村子里的不同田地。
处理方式都不完全一样。
这些东西莱恩有些听过。
有些根本不知道。
可真正重要的不是概念。
是细节。
他知道粪肥最好腐熟。
但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气温下要放多久。
他知道轮作。
但不知道当地什么作物最适合接在这种小麦后面。
他知道排水重要。
但更不可能蹲在一块陌生田里。
抓两把土。
就判断这条沟到底够不够。
这就是完整知识和“听说过”之间的区别。
走了一圈。
奥斯文终于松开玛琳的手。
“目前能看的差不多就这些。”
莱恩问：
“如果都按你说的做。”
“明年能多收多少？”
奥斯文摇头。
“不知道。”
莱恩反而有些意外。
“你们遗产里没有？”
“有很多记录。”
“但这里不是金穗庄园。”
奥斯文道。
“土地不一样。”
“种子不一样。”
“明年的雨也没人知道。”
“现在直接说能多两成还是三成。”
“那是在骗您。”
莱恩看了他一眼。
好感顿时上涨了一点。
至少没上来就给自己画饼。
“不过。”
奥斯文又看向东边那几块地。
“只要明年天气不是特别糟。”
“至少不会比今年更差。”
“连续几年以后。”
“差别应该会更明显。”
莱恩点头。
这已经够了。
领地建设本来就不是今天挖条沟。
明天粮食翻倍。
真这么简单。
黑岩领早起飞了。
旁边的河谷村长却听得极其认真。
一路上甚至拿了块木板记。
虽然很多字不会写。
最后画得像鬼画符。
但至少把哪几块地要挖沟全记住了。
回去的路上。
莱恩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经常替别人看地？”
“每年都会。”
玛琳道。
“主要是附近几个庄园。”
“有时候也有贵族请我们过去。”
莱恩明白了。
难怪丰耕遗产受欢迎。
哪怕自己没有几百亩地。
光靠替别人解决这些问题。
都能活得很好。
“那以后呢？”
奥斯文看向他。
“什么？”
“黑岩领。”
莱恩道。
“每年春种和秋收前。”
“你们都过来一趟。”
奥斯文脚步慢了一点。
“这是长期雇佣？”
“算合作嘛。”
莱恩想了想。
“你们需要铁和农具。”
“我需要你们的知识。”
“价格两边正常算。”
“谁也别占谁便宜。”
奥斯文和玛琳对视了一眼。
没过多久。
男人点头。
“可以。”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两枚银朗的第一次咨询。
最后变成了一笔长期合作。
莱恩倒觉得挺值。
回到黑岩堡的时候。
塞西莉亚正站在门口。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莱恩想了一下。
“确实很好用。”
塞西莉亚看着他。
“所以？”
“忽然能理解为什么以前没人愿意选你了。”
塞西莉亚沉默了。
莱恩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太对。
果然。
女人看了他两秒。
“莱恩。”
“嗯？”
“你最好重新说一遍。”
“……”
莱恩迅速改口。
“我的意思是。”
“他们没有眼光。”
塞西莉亚这才转身。
“晚了。”
“别啊。”
莱恩跟了上去。
“我觉得还能抢救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城堡。
而河谷村外。
那几条已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浅沟。
也第一次被人在木板上认真画了出来。
秋收还没开始。
但明年的事情。
已经有人开始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