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的问题刚刚分出去。
第二天。
新的问题就来了。
“河谷村的人来了?”
莱恩抬头。
莫里斯点头。
“村长在外面。”
“让他进来。”
没多久。
一个皮肤晒得发黑的老人走进大厅。
衣服洗得发白。
裤腿上还沾着泥。
一见到莱恩,立刻低头行礼。
“领主大人。”
“坐下吧。”
老人明显有些拘谨。
最后还是只坐了半个屁股。
莱恩看了一眼。
也没强求。
“什么事?”
“是秋收的事情。”
老人搓了搓手。
“今年可能要比预计得晚一点。”
莱恩眉头一动。
“为什么?”
“咱们人不够。”
“还有农具也是。”
这个答案倒不意外。
河谷村本来就是黑岩领最大的粮食来源。
可这几年人口一直往外走。
年轻人少。
老人多。
再加上去年边境战争又抽走了一批人。
今年能种下去已经不错。
“具体差多少人?”
“真要赶在雨季前收完的话。”
老人想了想。
“至少还得二十多个壮劳力。”
“农具呢?”
“镰刀坏了不少。”
“还有两把犁。”
“去年就该修了。”
“为什么没修?”
老人低下头。
“铁太贵了。”
莱恩沉默了一下。
又是铁。
过去黑岩领穷的时候。
一切问题最后好像都会变成一句话。
没钱。
现在倒是稍微不一样了。
“莫里斯。”
“少爷。”
“北矿现在每天留下多少铁?”
“巴顿会预留一部分。”
“主要修矿镐、矿车和工具。”
“够不够多做一批农具?”
莫里斯没办法直接回答。
“这个得问巴顿,少爷。”
“那就叫他来。”
半个小时后。
巴顿也到了。
身上还是一股煤灰味。
莱恩把事情说了一遍。
“二十把镰刀。”
“两把犁。”
“再准备几把锄头。”
“现在需要多久?”
巴顿皱着眉算了一会儿。
“镰刀简单。”
“旧的很多只需要换刃。”
“两天。”
“犁麻烦一点。”
“三天左右。”
“这么快?”
“现在有铁了,自然快些。”
巴顿说得理所当然。
莱恩一时没说话。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可放在一个月前。
大概没人敢这么说。
现在有铁。
所以坏掉的矿镐能修。
矿车能造。
士兵有了统一的长矛。
现在连村里的镰刀和犁都能一起修。
北矿重新开起来以后。
真正改变的显然不只是账上多了几枚金币。
“那就做。”
莱恩道。
“先别收钱。”
河谷村村长猛地抬头。
“领主大人?”
“不是白送。”
莱恩看着他。
“秋收结束以后,从村子的税粮里算。”
老人脸上的表情这才稍微正常一点。
真要完全不要钱。
他反而有些不敢拿。
“至于人……”
莱恩看向莫里斯。
“黑岩镇现在有没有暂时没安排工作的?”
“有一些。”
“最近回来的人不少。”
“矿上又不是谁都能去。”
“找二十个。”
“秋收这段时间去河谷村。”
“按天给工钱。”
“粮食村里管。”
村长赶紧道:
“这个没问题!”
莱恩点头。
解决。
至少暂时是。
但他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
“话说,今年到底能收多少粮?”
村长愣了一下。
“这个……”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知道个大概。”
“大概是多少?”
老人报了几个数字。
什么几仓。
多少袋。
好的田能收多少。
差的田可能少一点。
莱恩听了半天。
最后问:
“折成磅呢?”
老人不说话了。
莫里斯也没说话。
莱恩看向两个人。
两个人一起看他。
“没人算过?”
莫里斯咳了一声。
“以前收税的时候,主要按袋和车算。”
“每家的袋还不一样吧?”
“……有一点。”
莱恩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越来越能理解为什么莫里斯脑子里能塞那么多东西了。
因为整个黑岩领过去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是靠制度运转。
靠的是——
大家差不多知道。
差不多交。
差不多记。
然后莫里斯差不多别忘了。
“今年称。”
莱恩道。
村长愣住。
“全部吗?”
“至少收上来的税粮全部称。”
“每个村多少。”
“每户交多少。”
“今年总共收多少。”
“都得记的。”
莫里斯表情已经很平静了。
显然经历过昨天以后。
他已经知道少爷迟早会说这句话。
“我会让新书记官负责。”
“还有。”
莱恩继续问村长。
“河谷村一共有多少地?”
老人再次沉默。
“……”
莱恩看懂了。
“也不知道?”
“知道多少块。”
“具体有多大……”
“行了。”
莱恩抬手。
再问下去。
今天晚上估计又得多一本账。
不过这些事情确实得慢慢搞清楚。
以前黑岩领人口不断减少。
土地荒了就荒了。
粮食少了就少了。
只要还能交上税。
没人有精力去管每亩地到底出了多少东西。
可现在人口开始回来。
黑岩领也准备重新养更多人。
那就不一样了。
多少土地。
种了什么。
一年能产多少粮。
够多少人吃。
这些早晚都得知道。
“今年先别折腾。”
莱恩道。
“把秋收收完。”
“等冬天以后,再重新量地。”
村长听得有点懵。
“量地?”
“到时候再说吧。”
莱恩没继续解释。
午后。
巴顿带着几个学徒开始整理村里送来的旧农具。
锈掉的镰刀。
卷刃的斧头。
裂开的铁锄。
一样样摆在铁匠铺门口。
第一批新铁被烧红。
敲打。
整形。
磨刃。
到了第二天。
十几把修好的镰刀已经重新摆成一排。
几个河谷村来取东西的农民站在旁边。
拿起来试了又试。
其中一个老人摸着新换的刃口。
半天没舍得放手。
“以前这东西坏了。”
“得去白鹿镇买。”
“现在不用去了。”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
两个人一起看向不远处还冒着烟的北矿。
莱恩也站在街边。
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
自己之前一直在算北矿一天能赚多少金朗。
却差点忘了。
一座矿真正对一个领地有用的时候。
未必每一磅铁都要卖出去。
有些铁变成矿镐。
能挖更多铁。
有些变成长矛。
能保护商路。
还有一些。
只是变成一把普通的镰刀。
然后——
把地里的粮食收回来。
“少爷。”
莫里斯从后面走来。
手里还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
“南边有人想来拜访您。”
“谁?”
“金穗庄园的主人。”
莱恩没听过这个名字。
“找我做什么?”
“想购买一批农具。”
莫里斯停顿了一下。
“另外。”
“他们家的女主人,也会一起来。”
莱恩看向他。
莫里斯补充道:
“她是一名知识继承者。”
“据说在附近很有名。”
莱恩的目光终于从那些镰刀上移开。
除了塞西莉亚以外。
他还真没见过第二个真正的知识继承者。
“什么遗产?”
“传闻是和农业有关的。”
莱恩顿了一下。
“那还真是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