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黑岩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三辆商车还是那三辆。
只是后面又多了一长串人。
十几个被绑着的路匪。
三个装满赃物的板车。
还有三匹从伐木场牵回来的马。
镇口很快围了一圈人。
消息显然已经提前传回来了。
“真抓回来了？”
“这么多？”
“那不是哈维的车吗？”
“我可听说商路上的路匪全被领主大人收拾了！”
人越来越多。
罗恩走在队伍里，腰板挺得比出发时直了不少。
虽然脸上的血迹都还没擦干净。
但那副样子。
怎么看都恨不得告诉所有人——
我打的！
艾伦倒和平时一样。
只是走到镇口的时候，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那里。
看到他没受伤，明显松了口气。
莱恩注意到了。
没说什么。
回到城堡以后。
第一件事不是分赃。
也不是庆功。
而是审人。
大厅临时腾了出来。
十六名路匪分开站着。
另外从路上抓回来的十三人也被带了进来。
一共二十九个。
至于跑掉的几个，只能以后再说。
莱恩坐在桌后。
“一个一个来。”
莫里斯拿着纸笔坐在旁边。
姓名。
哪里人。
以前做什么。
什么时候加入。
抢过什么。
有没有杀过人。
有没有伤过人。
谁能作证。
问得很慢。
从下午一直问到晚上。
最开始还有人想互相串供。
但二十九个人被分开以后，嘴里的故事很快就对不上了。
有人说自己刚加入三天。
另一个转头就说他半个月前还跟着一起抢过粮车。
有人坚持自己没杀过人。
结果旁边两个同伴都记得他一刀砍死过商队护卫。
莱恩也不急。
一个个记。
一个个对。
最后。
二十九个人被分成了三批。
第一批。
六个人。
确认参与过杀人。
包括那个领头的。
第二批。
九个人。
参与过伤人和强抢。
但暂时没有直接杀人的证据。
最后十四个。
情况就复杂多了。
有的是流民。
有的是去年战争结束以后失去去处的士兵。
还有几个本来只是待在伐木场干杂活。
后来慢慢也跟着拦路。
“领主大人。”
其中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
“我真的没杀过人。”
“我知道。”
莱恩看着记录。
“你抢过东西。”
年轻人低下头。
“……抢过。”
“那不就行了。”
“可是我……”
“没杀人，不代表没犯事啊。”
莱恩把纸放下。
年轻人脸色顿时白了。
“那您要杀我吗？”
“谁说要杀你？”
对方愣住。
莱恩看向第一批人。
“杀过人的。”
“按照边境法。”
“明天交给镇上的法庭。”
领头男人猛地抬起头。
“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们是在交界地！”
“那里不属于黑岩领！”
“哦。”
莱恩点头。
“所以你是觉得我没资格管咯？”
男人咬着牙。
“你越界抓人！”
莱恩想了想。
“莫里斯。”
“少爷。”
“他们抢的是谁的货？”
“有黑岩领的。”
“也有其他领地商人的。”
“他们杀的人呢？”
哈维就站在旁边。
闻言直接开口：
“死的两个护卫，有一个是黑岩镇以前出去的人。”
莱恩重新看向男人。
“那现在够了吗？”
男人不说话了。
莱恩也懒得继续和他讨论。
这种地方的法律本来就没现代社会那么精细。
没人管的时候，他们觉得这里是交界地。
现在有人来管了。
又开始讲管辖权。
想得挺美。
“第二批。”
莱恩继续道。
“强抢伤人。”
“先关起来。”
“之后做苦役抵罪。”
九个人脸色各异。
但至少没人要砍他们脑袋。
“最后这些。”
莱恩看向那十四人。
大厅一下安静下来。
其中几个年轻人明显紧张得厉害。
莱恩却没急着宣布。
“你们有家吗？”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开口：
“没有了。”
“原来哪里人？”
“河鹿领。”
“去年打仗的时候村子烧了。”
“后来呢？”
“跟着难民往北走。”
“找不到活。”
“最后就……”
他说到这里没继续。
莱恩看了看其他人。
情况大多差不多。
战争打完了。
贵族们回家了。
骑士领赏了。
但不是每一个拿过武器的人，都有地方可以回。
“会干活吗？”
几个人愣住。
“什么？”
“采矿。”
“砍木头。”
“修路。”
“种地。”
“铁匠木匠，会哪个？”
那名中年男人立刻道：
“我会砍树。”
旁边一个年轻人跟着开口：
“我以前下过矿。”
“我会种地。”
“我会养马。”
声音逐渐多起来。
莱恩听完。
看向莫里斯。
“都记下来。”
莫里斯迟疑了一下。
“少爷，您是准备……”
“给他们一个选择。”
莱恩重新看向十四个人。
“抢来的东西还回去。”
“在黑岩领做六个月工。”
“有工资。”
“但前两个月扣一半，用来赔商队的损失。”
有人睁大眼睛。
“然后呢？”
“然后？”
莱恩靠在椅背上。
“然后你想走就走。”
“想留下，就去莫里斯那里登记。”
大厅里一下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那个会砍树的男人才问：
“您让我们留下？”
“黑岩领缺人。”
莱恩说得很直接。
“三百多人。”
“我有什么资格嫌人多？”
“不过规矩先说清楚。”
他抬起手。
“在外面以前做过什么，我可以按罪轻重处理。”
“进了黑岩领以后。”
“抢东西。”
“打伤人。”
“再去商路上收钱。”
“那可就不是六个月工的问题了。”
十四个人纷纷低头。
“明白。”
哈维从头到尾都在旁边听。
这时候忽然笑了。
“莱恩大人。”
“看来以后这条路是真的能走了。”
“怎么？”
“路匪没了。”
“连路匪都被您抓回来挖矿了。”
莱恩看了他一眼。
“怎么听起来我比他们还像路匪。”
哈维赶紧摆手。
“我可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了。”
大厅里终于有人笑了出来。
莱恩也没在意。
他低头看向今天带回来的清单。
归还赃物以后，真正能留下的东西没有想象中多。
但三匹马没人认领。
一批旧武器也能留下。
再加上几个找不到原主的钱袋。
总价值大概还有三四金朗。
不算多。
但真正值钱的东西本来也不是这些。
商路重新安全。
十四个劳动力。
六个月以后，也许还能留下几个真正的领民。
还有——
莱恩抬头看向门外。
十二名士兵正在院子里处理伤口和装备。
第一次实战。
没人死。
队伍也没有散。
这才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黑岩领开始有矿。
有钱。
有人。
现在。
也终于开始有一点自己的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