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曾严令下达:南院乃少爷静养之所,除贴身侍女翠红与门房老黄外,其余下人不得擅自踏入半步。
翠红自不必说,自幼服侍左右。
至于老黄……
那是个年近半百、独腿跛足、满脸胡茬的酒鬼。
按理说,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种讲究的府邸之中,但他却是除了老夫人与老太爷之外,对陈小富最为关切之人。
醒来的十三天里,老黄来过房间整整十三趟。
唯有第一日是傍晚随翠红一同前来探望。
此后十二夜,皆是趁着月色深沉,悄然而至。
老黄总以为熟睡的少年不知晓他的到来,殊不知陈小富只是闭目装睡,实则暗中观察。
借着窗外洒落的清冷月光,陈小富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双浑浊眼眸深处,流淌而出的复杂温情。
在那漫长的十三夜里,这位嗜酒如命的老汉,滴酒未沾。
晨雾未散,老黄佝偻着背,枯枝般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立在床榻之侧。
他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情绪,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没头没脑的叹息:“哎……这究竟是福是祸?不管结局如何,你得学几手保命的本事了。”
陈小富枕着手臂,目光穿过雕花木窗,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
福祸难料。
若是换个角度,死而复生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老黄这话里的深意,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新生的神经。
帝京开阳神将府,那位高高在上的夫人,难道因为自己长大成人,便忌惮分走她亲生儿子的家产,从而动了杀机?
武功。
这两个字在原主的记忆里,是一片绝对的空白。
原主的世界,只有斗蛐蛐的喧嚣、蚂蚁爬行的轨迹,以及临安街头那些身着罗裙的女子脚踝间若隐若现的雪白。
但如今,科学解释不了刀枪不入的硬功,更解释不了御风而行的轻身术。
既然穿越这种违背常理的事都发生了,那么所谓的“科学”
,或许本就是这个世界的笑话。
若老黄今夜再来,这笔账必须问清楚。
至于帝京那边的暗流涌动,确实该提前布防。
思绪正乱,前方忽传来一声娇嗔:“呀——”
陈小富抬眼望去。
照壁之后,翠红端着一只紫檀托盘款款走来。
那一身水绿色的长裙,衬得她身姿愈发婀娜,却也掩不住眉眼间的责备之意。
“少爷,老夫人千叮万嘱,让您在房内静养,不可随意走动。”
陈小富唇角微勾,未发一言。
恰在此时,一抹初升的朝阳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脸上。
那笑容瞬间被染上了温度与色彩。
炽热的光晕勾勒出他柔和的面部轮廓,斑斓的金辉在他眉宇间跳跃。
翠红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痴立当场。
记忆中的少爷,鲜少展露笑颜。
即便偶尔挤出一丝笑意,也透着几分勉强与阴郁。
那是知晓了自己私生子身份后,希望破灭、幻想崩塌留下的绝望烙印,更是深入骨髓的自卑所致的伪装。
自五岁入花溪别院伺候至今,翠红从未见过少爷这般发自内心的笑。
此刻,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宛如庭院中盛放的花朵,肆意舒展,灿烂夺目。
不,比满园春色都要动人百倍。
三息过后,翠红脸颊飞红,慌乱地垂下眼帘,不敢直视。
“翠红。”
“奴、奴婢在。”
声音还在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随即瞳孔骤缩,呼吸几乎停滞。
陈小富负手而立,静静地眺望着东方天际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
那个曾经总是佝偻着背、唯唯诺诺的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挺立在寒风中的青松。
他的脊背挺直得令人心惊,比抄手游廊旁的石柱还要刚劲,比后山道观前的古松还要苍劲挺拔。
死而复生,脱胎换骨。
难道是因为看透了生死无常,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才拥有了这般从容的气度?
后山那道观的香火早已凉透,只留下一段让老夫人缄默半生的谶语。
彼时老夫人虔诚叩首,只求家中少爷一生顺遂平安。
那游方道士却眼皮微抬,浑浊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施主弄错了。”
“贫道算过,他命格不叫‘陈平安’。”
道士顿了顿,指尖轻点虚空:“若求‘皆坦然’,他便是一生小富即安;可若求‘皆放心上’,便是命运多舛,百劫难渡。”
翠红当时懵懂,只盯着那个拗口的“皆”
字 ** 。
老夫人却在那一瞬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匆匆下山,自此再未踏足那破败的道观半步。
思绪被一道清朗的声音强行拽回现实。
“躺得骨头都散架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陈小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翠红猛地回神,慌乱地收起飘忽的眼神,果断摇头拒绝:“少爷使不得!老夫人有令,您大病初愈,万不可吹风。
张神医昨日特意叮嘱,静养才是关键。”
说着,她端着盛满精致早点的托盘,快步走向花园荷塘边的凉亭。
石桌已备好,翠红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起陈小富。
“就在这院里走走也好。
待身子彻底养好,奴婢再陪少爷去别处散心。”
翠红一边搀扶,一边试探着转移话题:“若是少爷觉得闷,后院的那几只‘大将军’和二狗子还养得好好的。
奴婢这就让人把它们抓来给您解闷,如何?”
在她印象里,少爷最喜斗虫,这法子向来奏效。
然而,陈小富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步履稳健地迈入凉亭,衣摆微扬,从容落座。
“把那些畜生放了吧。”
翠红脚步一顿,满脸错愕:“那是少爷的心头肉啊……”
“现在不稀罕了。”
陈小富淡淡道,目光扫过空荡的庭院,最终定格在翠红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比起那些东西,少爷我更想看书。”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翠红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笑话。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午后,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看书?
那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整日沉迷于斗蛐蛐的纨绔少爷,竟然要看书?
“少爷,您别吓唬奴婢了!”
翠红声音都在发抖,急得快要哭出来,“这事万万行不通!老夫人看着您玩虫子才睡得安稳。
至于读书……”
她偷偷瞥了一眼陈小富那张写满认真的俊脸,心里暗暗嘀咕:你连认字都费劲,看什么书?那不是纯纯伤神害体吗?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斑驳地洒在紫檀木餐桌上。
陈小富垂眸,目光扫过面前那几样清淡的早膳:一盏色泽温润的燕窝,一碗熬得软糯的白粥,一枚水煮蛋,外加两碟精致的小菜。
腹中传来的轻微饥饿感,让他不得不暂时搁置脑海中翻涌的记忆碎片。
先填饱肚子,再谈其他。
他拿起汤匙,动作优雅而缓慢。
身后,丫鬟翠红双手绞着帕子,指尖因紧张而微微泛白。
她死死盯着少爷那张恢复了生气的脸,心绪却如乱麻般纠结。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位陈家的大少爷为了逃避苦读,竟直接从书楼三层一跃而下!
临安城最负盛名的几位老郎中围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都摇头叹息,认定必死无疑。
连太医院的人都已经备好了后事,谁能想到,这具原本该是一滩烂泥的躯壳,竟然真的喘上了气?
老夫人曾言,人活着,便是最大的福气。
少爷原名“即安”
,如今改名“小富”
,老太太的意思是,知足常乐,不可贪多。
可现在……
翠红偷眼瞧去,只见陈小富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汤匙,淡淡道:“明日的早饭,记得加个蛋。”
“是……”
翠红下意识应声,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少爷以前最爱的是斗蛐蛐、逛青楼,何时对读书这种无趣之事有了兴致?若是被老太爷知道少爷醒后第一句话不是问哪里能玩,而是关心身体要吃什么补身,只怕家里又要掀起一阵风浪。
难道……少爷摔坏了脑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翠红慌忙低下头,收拾碗筷时手都在抖,临走前,她硬着头皮试探道:“少爷,既然身子还虚,不如奴婢去请个戏班子来,给您解解闷?”
陈小富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不必,你退下吧,我想静一静。”
翠红如蒙大赦,匆匆告退。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陈小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闭上眼,试图从那些破碎且陌生的记忆片段中,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信息量不大,但足以让人心惊。
这里是大周王朝。
但不是历史上那个姬姓为皇的周朝。
没有周文王,也没有周武王。
这是一个女尊世界。
开国女皇姓周,登基不过十六载,正值壮年。
至于更详细的朝堂局势、地理风貌,原主的记忆因为长期沉溺于玩乐,几乎是一片空白。
陈小富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来之,则安之。
他扶着桌角站起身,这具身体太过孱弱,肌肉萎缩,气血不足,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
他强忍着眩晕,缓步走出凉亭。
穿过照壁,跨过那道弧形的月亮门,南院依旧静谧得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