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伯就蹑手蹑脚摸进了屋。
福宝还蜷在被窝里团成个小团子,被他一把薅住后脖领,连人带被单提溜起来,三下五除二套上了小布褂。
豆子早疯了,满院子蹿得跟风车似的,爪子扒得院门哐哐响,尾巴甩得能抽飞蚊子。
柳青山把昨晚剩的窝头往干粮袋里一塞,又灌了满满一壶凉白开,抬头就见福宝迷迷糊糊站在门槛上,左脚鞋穿到了右脚上。
“三伯,北林那疙瘩远不远啊?”福宝揉着眼睛,眼睫毛上还沾着眼屎。
三伯早把旱烟卷好了别在耳朵上,顺手把装烟丝的铁盒子揣进怀里按了按,糙汉嗓门压得低低的:“不远,紧走半个时辰就到。就是路不好走,你小短腿倒腾快点,跟紧了,别回头被草棵子叼走。”
出了村往北走,道越走越窄。
两边的草长得比福宝还高,叶子剌得胳膊痒痒的,沙沙响。
走着走着福宝忽然蹲下去,俩小手往地上一撑,耳朵贴地皮贴得死死的。憋了小半天才抬头,俩眼睛亮得像沾了晨露的黑葡萄:“草儿说前面土松,踩进去要陷脚丫子!”
三伯脚底下立马刹住,半信半疑伸脚蹭了蹭——好家伙,脚尖一压就塌下去个浅坑,底下全是虚土!
“这破路,多久没人走了?”柳青山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沫子顺着指缝哗哗往下掉,“表层干透了,底下是空的。”
福宝又趴下去听,这回趴得更久,小脸蛋都贴泥上了,还挪了挪位置换了只耳朵。
“底下的草根儿说,往左边迈三步再往前走,那儿地硬!”
三伯将信将疑往左迈了三步,脚狠狠一跺——地面咚咚响,实打实的硬地。
“行啊福宝!比探路的棍子还好使!”三伯乐了,把耳朵上的烟卷取下来叼嘴里,划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又别回耳朵上。
三人顺着草根指的道,七拐八绕绕过了那片虚土,路才渐渐平整起来。
又走了好一阵子,福宝忽然钉在原地不动了,歪着个小脑袋皱眉头。
风从北边呼呼刮过来,她小鼻尖动了动,闻到一股怪味儿,像烂树叶沤了,又像生了锈的铁片子。
“你们听见没?”
柳青山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只有风吹草叶哗啦响。
“听见啥?就风声呗。”
“地底下在吵架呢!”福宝蹲下去,把耳朵贴在草皮上,听了好半天才直起腰,小脸上满是为难。
“有棵老榆树,吭哧吭哧喘粗气,说脚底下压着大石头,根都伸不开,憋得慌。旁边那几棵小野菊也叽叽喳喳告状,说去年被人踩了好几回,腰都直不起来了。”
三伯把烟卷从嘴里摘下来,眯着眼往前面瞅。
出了这片草棵子,前头是一大片荒地,土发灰发白,跟周围油黑的黑土差着十万八千里。荒地正中间戳着棵老榆树,树干歪歪扭扭,一根粗枝子耷拉着,都快贴地面了。
“这就是北林那块地。”三伯走过去蹲下来,手指头抠了抠地皮——土硬得跟冻了仨月的冻梨似的,抠半天只蹭下来一层皮。
“这土不行,板得跟石板似的,种啥都白搭。”
福宝也蹲旁边,小手撑着地听了听,又歪头瞅那棵老榆树。
“老榆树说它不怪人,就怪地底下那层石头,压得它喘不上气。它说要是能把石头刨出来,根扎深了,这一片的土慢慢就能养回来。”
柳青山绕着老榆树走了一圈,在那根耷拉的粗枝底下站住了。
他拿脚踩了踩地面,又蹲下去扒开枯树叶瞅了瞅。
“这底下土色不一样,比别处深,也松快些。”
福宝赶紧爬过去,耳朵往地上一贴,小脸蛋一下子笑开了花。
“老榆树说对啦!顺着它的粗根往南挖,挖到第二个分叉的地方,底下有层石板!把石板撬了,水就能渗上来啦!”
三伯凑过去瞅了瞅老榆树的根,还真有一条粗根往南边伸,在荒地边上分了个叉。
“你确定是第二个分叉?”
福宝又趴在地上听了一遍,小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第二个!老榆树说它等了好些年了,从来没人肯听它说话。”
三伯和柳青山对视一眼,没再多问。
柳青山抄起铁锹,照着第二个分叉的位置就往下挖。
挖了没半尺深,锹头“铛”的一声撞在硬东西上,震得手都麻。
刨开浮土一瞅,真是一层青石板,不算厚,但铺得老宽老宽。
俩人合力把石板撬起来一掀——底下是黑油油的湿土,脚一踩都能冒水星子。
“好家伙,真是好土!”柳青山抓了一把在手里,潮乎乎的,不散不粘,捏成团往地上一扔就散开了。
“这土种啥都肯长,可惜被石头压了不知道多少年。”
三伯蹲在坑边瞅了半天,站起来拿眼扫了一圈整块荒地,心里头大概有数了。
“这块地要是把底下石头都起出来,土翻一遍,不比咱柳家那块差。孙同志攥着这块地不放,怕是早就知道底下有门道。”
福宝早跑老榆树跟前去了,小手贴着树干,耳朵凑得近近的。
老榆树的枝杈轻轻晃了晃,耷拉的那根粗枝慢慢抬起来一点,叶子沙沙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老榆树说谢谢咱们呢!”福宝回过头笑,俩小虎牙都露出来了,“它还说,要是能把石头都弄走,明年春天它就能给这一片引水,旁边的野花野草就都能活了。”
柳青山把铁锹往坑边一立,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把底下这层石头都起了,看看这一片到底压了多少。”
三伯点头,俩人顺着石板边儿往外扩,能撬的撬,能搬的搬,干得热火朝天。
福宝也没闲着,蹲在荒地边上,一棵一棵跟野草唠嗑。
“这棵说它底下也压着小石头!那棵说它想往南边挪挪,那边离水近!”
她拿个小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一个就踮脚喊爷爷一声。柳青山顺着她圈的位置挖,十回有八九回能掏出石头来。
三伯搬了七八块石头堆在旁边,喘着粗气直起腰,把烟卷点着抽了一口。
“这地要是归了柳家,咱一点不亏。先把石头起了,土翻透,明年开春就能下种。”
柳青山把最后一块大石头搬开,直起腰拿手背抹了把汗。
“孙同志那边三天后就得给答复。咱把这块地的底摸清楚,到时候一锅端,他别想再拿地的事拿捏人。”
福宝蹲地上跟那几棵野菊花说了半天话,又颠颠跑回来拽三伯的袖子。
“三伯三伯,小野菊说它们想留在这儿陪老榆树!它们说开花的时候可好看了,黄灿灿一片,能开一整个秋天呢!”
三伯低头瞅了瞅那几棵歪歪扭扭的小野菊,叶子稀稀拉拉,一看就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留就留呗,又不碍着种庄稼。你跟你那些花花草草说,等这块地翻了土,就让它们可劲儿长,没人踩它们。”
福宝立马乐了,颠颠跑回去蹲在野菊花旁边,小声嘀咕了好半天。那几棵小野菊的叶子轻轻晃了晃,跟听懂了似的。
豆子不知啥时候跑到了老榆树底下,冲着树根一个劲儿地嗅,尾巴摇得欢实。
福宝跑过去拍它脑袋:“豆子你闻啥呢?”
豆子汪汪叫了两声,回头叼住福宝的裤腿就往树根底下拽。
福宝蹲下去把耳朵贴地上听了听,猛地抬头大喊:
“三伯!爷爷!树根底下有蘑菇!”
柳青山走过来扒开枯树叶一瞅——老榆树根部的烂叶子底下,果然藏着一小丛灰白色的蘑菇,肉乎乎挤成一团,看着就嫩。
三伯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这蘑菇能在这儿长,说明底下土确实活过来了。菌丝能活,地就有劲。”
福宝把蘑菇一朵一朵小心摘下来,放进干粮袋里,摘完了还拍拍手。
“老榆树说它脚底下暖和了,石头撬走以后,地气都通啦!”
三伯把手里的活收了尾,撬出来的石头在边上码得整整齐齐,拍了拍手上的土。
“今儿个没白来,地底下啥情况全摸透了。三天后公社给答复的时候,咱一并说。”
柳青山把铁锹扛上肩,马灯挂在锹柄上晃悠悠的,回头瞅了一眼刚起出来的那片黑土。
“这地收拾出来,真不比柳家那块差。”
福宝走在最前头,俩耳朵还支棱着听动静。
出北林往南拐的时候,她又忽然停住蹲下去,听了两息站起来。
“孙同志家的女人又往县里去了,这回走的正街。”
三伯嗯了一声,把烟卷最后一口抽完,在鞋底上按灭了,重新别回耳朵后头。
“回!明儿个再来把剩下的石头搬完。三天工夫,足够咱把这块地拾掇利索了。”
福宝把干粮袋里那包蘑菇举得高高的,递到三伯眼皮子底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晚上让奶奶做蘑菇汤喝!鲜鲜的!”
豆子在前头撒着欢开道,尾巴甩得老高。晨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冒出头,把仨人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