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丁春秋那双手,枯瘦如柴,握着拂尘时指节泛着青白。
那双碰过 ** 的手,那双杀过人的手——也碰过她。
“这不可能。”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他重复了一遍,第三遍时尾音开始发颤。
榜单不会说谎。
他知道这个道理。
可脑海里有另一个声音在叫喊——那石洞里的雕像如此纯净,那眉眼间没有一丝尘世的污浊。
楚留香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段王子?”
段誉没有回应。
他的瞳孔像是失去了焦距,目光穿透榜单,穿透远处的山峦,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腮帮子因为牙关紧咬而鼓起一道棱。
楚留香踏前半步,看着这个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人此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提高了声调:“段王子!你在念叨什么?什么可能不可能的?”
这声断喝像一盆冷水。
段誉眨了眨眼,意识从那个遥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他看向楚留香,嘴角扯了一下,没能笑出来。
那副表情比哭更难看。
苏容容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段誉和榜单之间来回移动。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楚留香说:“应该是情伤。”
楚留香挑高一边眉毛:“情伤?他什么时候有的情人?”
苏容容没答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朝榜单方向努了努嘴。
楚留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扫过那三个字,嘴巴张开了。”不会吧?”
他往前凑了凑,“你是说——那位西夏太妃?李元昊的老婆?段王子的情人?”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李元昊死了多少年了?就算那位太妃保养得再好,也足够当他祖母了吧!”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年龄差距,“这年纪差得也太离谱了。”
苏容容用袖子掩住半张脸,笑声从布料后面溢出来:“谁知道呢?”
楚留香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在段誉脸上来回扫视。
那张脸上的失落感太过明显,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难不成这位段王子口味特殊,就喜欢年长的女子?”
段誉听到这句话,却没有反驳。
他只是垂下眼睑,目光落在地上被阳光拉长的影子上。
他的影子在地面扭曲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远处天山深处的清宇观里,有人打了个喷嚏。
老道揉了揉鼻子,看着面前摊开的棋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抬眼望向窗外,山风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榜单上“李秋水”
三个字映入眼帘时,叶清宇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随即鼻腔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他飞快扫过那几行身份说明,喉头上下滚动,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嗤笑咽了回去。
好家伙。
他把视线从那个名字上挪开,又忍不住转回来。
细数榜上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论身份标签的数量,这位李秋水要是认第二,怕没人敢争第一。
这女人啊,浑身上下写满了“故事”
两个字。
私账本子翻开,那叫一个盘根错节,乱得理不出头绪。
西夏国的太妃,堂堂一国之母,谁能想到她背地里还挂着别人情妇的名头?这种事,也就是搁在西夏那种版图边缘的小地方,才没激起太大的水花。
要是换成中原七大皇朝里的任何一个,皇室的脸面怕是早就被踩进泥里了。
哪个宗庙能容得下这般腌臜事?说出来,整个朝廷都得跟着蒙羞。
说起来,逍遥派那几笔男女之间的糊涂账,在整个江湖里头也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奇葩风景了。
叶清宇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清宇观的墙壁,落向极远处的天际。
缥缈峰灵鹫宫的位置,他心里有数,和这清宇观隔着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
他记得很清楚。
当年,他指点过逍遥派的创派祖师——逍遥子。
那都是七十年前的旧事了。
七十年前,他一身武功才算刚刚打磨圆满,头一回生出下山走走的念头,便离开了清宇观。
也是在那天山脚下,他撞见了正忙着张罗门派基业的逍遥子。
两个人没说几句就交了手。
他当时只用了三招。
三招过后,逍遥子的身形就稳不住了,脚下踉跄,败下阵来。
那是叶清宇生平第一次和人正儿八经地打一架,也是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唯一一次把战斗拖到超过两招才结束。
后来,他又下过一次山,运气不错,又碰上了逍遥子。
那一回更干脆,一招。
仅仅一招,逍遥子就趴下了。
那时候,逍遥子身边已经站了四个徒弟。
大徒弟叫巫行云,就是现在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天山童姥。
二徒弟是无崖子,后来接过了逍遥派的掌门印信。
三徒弟,正是李秋水。
四徒弟,则是李秋水的亲妹妹。
叶清宇和逍遥派谈不上深交,拢共就那么几次接触。
可就是这不多几次碰面,让他总觉得逍遥子那眉宇之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只不过那时的叶清宇,满脑子只想着求仙问道,没那么重的八卦心思,也就没细问。
一转眼,几十年跟流水似的淌过去,如今逍遥子还在不在人世,谁也说不上来。
想到这里,叶清宇胸口那股对修行、对长生的执念,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要是成不了仙,要是求不到长生,到头来还不是一把骨头埋进土里。
他一个绑着系统在身的男人,怎么能甘心落到那步田地?
感慨的念头还没落定,天道无双榜上那道金光又亮了起来。
【天道无双榜第三十三名——天山童姥。】
【身份:缥缈峰灵鹫宫的主人,逍遥派前任掌门逍遥子的大 ** ,掌管九天九部婢女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数千人众。】
天山缥缈峰终年积雪,灵鹫宫的石壁上凝结着冰霜。
那个佝偻的身影站在大殿 ** ,手指关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哈哈哈哈——”
笑声撞在石壁上,又反弹回来,在空旷的殿堂里来回滚动。
天山童姥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震颤,眼角渗出泪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掌,那双手此刻正在发抖。
“李秋水!”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的脸回来了又如何?”
她猛地抬头,望向大殿外的雪景,瞳孔里燃烧着二十年的积怨。
“生骨培元丹……地级上品……”
她颤抖着重复这几个字,指甲掐进掌心。
冰凉的空气灌进喉咙,她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师弟,”
她忽然压低声音,像在跟看不见的人说话,“你看到没有?我会恢复的。
我会变成正常人。
到时候……”
她又笑起来,这次笑得更轻,更冷。
“你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怎么跟我比?”
暗处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几个婢女缩在柱子后面,屏住呼吸,连眼珠都不敢转动。
她们看不见童姥的表情,只听得到那阵忽高忽低的笑声,像冰锥子扎进耳朵里。
没人敢问发生了什么。
在这座宫殿里,童姥就是天。
***
擂鼓山的竹林里,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响。
那个坐在石凳上的老人睁开眼。
他的视线越过层叠的竹影,望向北方,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指腹摩挲着棋子的边缘。
“师姐……”
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叹息的味道。
无崖子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棋盘。
黑子白子交错,像他这二十年的困局。
他把棋子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师父交给我的事,”
他对着空荡荡的竹林说话,“一件都没做成。”
风灌进他的袖口,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小辫的女孩追在他身后跑,喊着“师弟师弟”
那时候的天山没有雪,只有满山的野花。
“她是最像师父的人。”
他自言自语,指尖在石桌上画着圈。
逍遥派的路,只有师姐走对了。
而他自己,躲在这片林子里,像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他没办法亲自去找那个人算账。
只能等。
等一个合适的人来,接过他这身功力,替他去做那些他做不了的事。
***
西夏皇宫的铜镜前,烛火跳了跳。
那只手抚摸着脸颊,指尖碰到的皮肤又滑又嫩,像刚剥壳的鸡蛋。
铜镜里的女人微微侧头,烛光照在她的侧脸,连毛孔都看不见。
“真美……”
她喃喃。
李秋水放下铜镜,手指沿着眉骨滑下来,摸到眼角。
没有皱纹。
她又笑了一下,嘴角翘起的弧度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窗外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钻进来,吹动她的发丝。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样子,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等着那个人从墙头翻进来。
“现在,”
她对着窗外的夜色低语,“他又会看谁?”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微风吹拂她的面颊,那层新生的皮肤对温度格外敏感,每一丝气流都能感受到。
她笑起来,笑得眼角都弯了。
身后的宫女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
她们记得前些天这张脸上还布满疤痕,现在却光洁如初。
殿外的光突然变了,像有一层熔化的金子泼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李秋水原本弯着的嘴角一点点收了回去,她站起身,赤足踩过冰凉的地砖,走到门边。
半空中那张榜单的字迹还在跳动,师姐的名字嵌在上面,一笔一划像刻进血肉里。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甲掐进掌心才松开。
“你当然不会比我差。”
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
她确实没什么好意外的,自己能站上去,师姐凭什么不能?逍遥派门下,除了师父和师兄,论武功根基,谁压得过那个人精纯的内力。
可她心里清楚,这话说得再漂亮也只是嘴上功夫。
几十年来她只敢挑那个人返老还童、功力跌到谷底的几天闯上缥缈峰,要真撞上对方气血充盈的时候,她连山脚都不敢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