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树的红柿子在夕阳里挂着,风一吹,枝头的柿子晃悠悠地碰在一起。
噗!一颗熟透的柿子掉了下来,摔在落叶堆里,裂开一个口,露出里头蜜一样软的瓤。
陆安蹲在落叶堆里,看着那颗摔开口的柿子,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头,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苏青瑜也摘了颗软乎的烘柿,揭了顶上的小盖,凑过去吸了一口。
“唔,好吃!”
熟透的烘柿子,皮薄得一碰就破,里头的瓤又甜又糯。
陆安学着她,也挑了颗软的,揭了盖,小口小口地吸,吃得嘴巴周围一圈橘红。
两个人在柿子林里待了大半个时辰。
苏青瑜找了根长树枝,专挑那种树梢上熟透了的柿子勾。
勾下来一个,陆安就捧着一个。
那双总是空洞洞的眼睛看着苏青瑜的背影,有光逆着照了进去。
……
苏青瑜带着陆安溜达到柿子林背阴的那面山坡,忽然停住了脚。
松树林子底下,拱出来一丛圆滚滚的菌子。
菌盖厚实,黄褐色,苏青瑜拿指甲在粗壮的菌柄上掐了一下。
掐过的地方眼看着就变成了青蓝色。
见手青。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上辈子她刷短视频,没少看云南人吃菌子。
吃完见小人,医院急诊室里躺一排输液,评论区全是段子。
但段子的尽头,所有人都承认,这东西是真香啊。
香到云南人年年中毒年年吃,有人躺在病床上输着液还在问那盘菌子倒了没。
吃它的诀窍,说白了就那几条。
油要宽,蒜要足,火要猛,炒到彻底熟透,半生不熟吃了才出事,而且头一顿不能贪多。
这些讲究,七十年代的川东没人知道。
苏青瑜左右看了看,做贼似的把那丛见手青摘了个干净,摘了小半兜。
营地最边上有个备用的小灶,炊事班留着烧水的,这会儿空着。
苏青瑜把陆正霆给她带的那个铜盆借来洗了菌子,切成薄片,蒜瓣拍了一大把,又找炊事班借了一小瓶菜籽油。
油下锅,烧到冒烟,蒜片干辣椒扔进去,刺啦一声,香味先炸开了。
菌片倒进去,锅铲翻飞,大火爆炒。
见手青一下锅,又浓又野的鲜香霸道地顺着晚风飘出去,整个营地都闻见了。
苏青瑜守在灶边,足足炒了两刻钟,炒到菌片边缘微微焦卷才盛出来。
她端着小盘回到大青石旁边,跟陆安一人一半,你一筷子我一筷子。
鲜,香,滑,嫩……
苏青瑜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陆安吃得头也不抬,小嘴油汪汪的。
苏青瑜吃着独食,心安理得,并没考虑跟大家分享。
这东西做起来太麻烦了。
一片片洗,切要一片片切,炒更是要炒半个钟头,手都得炒软了才上吃上这么一口。
她自己鼓捣是热爱生活,给全营地几十号人炒菌子?那是上刑!
……
可香味根本藏不住。
有两个孩子跑过来,围着大青石打转,眼巴巴地看着那盘菌子。
马大姐端着饭碗也凑了过来,碗里的鸡肉忽然就不香了。
“青瑜,你这炒的啥?咋这么香?”
“就是……山上摘的菌子。”苏青瑜含糊地回答。
“菌子?!”马大姐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那东西有毒啊!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你咋啥都敢往嘴里塞?!”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嫂子全招来了。
大家围着那盘油亮亮的菌片,又馋又怕,七嘴八舌。
“闻着真香,可这东西不能吃吧?”
“对啊!我们村以前就有吃野蘑菇吃死人的!”
“可你看她吃得多香啊,小安也吃了,不像有毒的样子……”
苏青瑜被围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科普。
她不可能暴露上辈子刷视频学来的这些知识。
而且原主的记忆里,苏家大队那几座山头根本没这玩意儿,刘素芬那种人要是知道菌子能吃,早就摘去换钱了。
她正斟酌着怎么把这事圆过去,人群外头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让一让,我看看。”
许曼宁挤了进来。
她看了看那盘菌片,脸上露出一种见多识广的笑容。
“我当是什么稀罕东西。”
“这是见手青,牛肝菌的一种,切开了会变色,我在首都的友谊商店见过干货,外国来宾的宴席都上过这道菜,鲜得很。”
她说完,矜持地等着众人惊叹。
果然,嫂子们都听傻了。
“外国来宾都吃过?那肯定是好东西!”
“许小姐真有见识,连这个都认得!”
“哎呀不愧是首都来的,咱们连见都没见过……”
许曼宁嘴角翘起来,斜睨了苏青瑜一眼。
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捡着个菌子只知道往嘴里塞,饿死鬼投胎似的,还得她来给大家科普。
马大姐小心翼翼地问:“许小姐,那这东西没毒?能吃?”
“能有什么毒。”许曼宁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有毒还能端给外宾?就是山里的野菌子,摘了炒炒就能吃。”
苏青瑜看了许曼宁一眼,还在斟酌怎么跟大家科普这玩意儿可不能乱吃。
许曼宁却盯上她了,往前一步,颐指气使地问道。
“你这菌子是在哪儿摘的?”
“就……路边摘的。”苏青瑜不太想说。
“路边哪儿?哪片林子?什么树底下?”许曼宁非要追问得清清楚楚。
“忘了……我就随手一摘。”
那片菌子窝子在背阴坡上,苏青瑜还想留着明天早上再去摘一茬,自己慢慢吃呢。
再说了,这东西处理不好要出事。
告诉她们吧,还得多费口舌教人家怎么洗怎么炒,炒多久,放多少蒜……
想想就累。
不如不说。
许曼宁见她支支吾吾,脸就沉下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这次野营会,是拥军爱民的集体活动,讲究的就是一个团结友爱、有福同享。你摘了好东西,自己躲起来吃独食,问你在哪儿摘的还不肯说,你这是把大家当外人啊?”
马大姐立刻帮腔:“就是!几十号人呢,你吃独食好意思吗?”
“陆团长是咱们军区的标杆,你作为团长夫人,带头藏私,传出去像什么话?”
许曼宁环视一圈,声音更亮。
“今天晚上有篝火晚会,我打算带大家去把那片菌子摘回来,让全营地的同志们都尝尝鲜,也算是给这次野营会添一道彩。苏青瑜同志,难道你要拖后腿?”
一顶一顶的帽子扣下来。
周围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她。
苏青瑜:“……”
行吧,这是你们逼我说的。
“过了柿子林,背阴那面山坡,松树林子底下,腐叶厚的地方就有。”
许曼宁脸上立刻多云转晴,转身一挥手,意气风发。
“嫂子们!带上篮子和手电,跟我走!今晚多摘点,让大家都尝尝首都宴席上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