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听见前因后果以后也急了。
“我去就行了呗,摔进泥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去洗个澡就行了呗。”
林月仿佛看到了救星,满眼放光看着王秀琴。
苏青瑜却按住王秀琴的手,大声嚷嚷道。
“秀琴,你不懂,这是人家林月作为小姨对小安的爱,你去算怎么回事儿啊?这不是耽误林月贡献爱心吗?”
王秀琴一听,觉得这话没错。
她鼓励地看向林月:“加油!大家都会看到你有多疼小安的!”
林月骑虎难下。
她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咬了咬下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大义。
她卷起袖口走到坑边。
“我去就我去。为了小安,这点事算什么。”
她扶着树干,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踩到坑沿上。
那坑沿是湿滑的泥地,踩上去直打滑。
她咬着牙又往上挪了挪,一只手抓住头顶一根较粗的树枝,踮起脚去够那只竹蜻蜓。
第一次差一点,她急了,把脚又往前移了半寸,整个人的重心全部压在了那根枝干上。
人群里已经有人小声提醒:“小心啊,那地方滑得很!”
话音未落,林月脚下那片湿泥一松,她整个人像被谁从侧面推了一把,骤然往坑里滑去。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树枝,抓住的那根树枝咔嚓一声断了。
她“啊啊啊啊”地叫着,仰面朝天跌进了坑里。
坑底的烂泥和枯叶积了大半个秋天,又湿又黏,一踩一个深坑。
林月半个人陷在烂泥里,鹅黄色的的确良衬衫从后背到裤腿全糊上了一层黑乎乎的臭泥,脸上也溅了几块。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脚下一滑又坐了回去,狼狈得几乎不成样子。
孩子们哄地笑开了。
大人们也忍不住,有的转过身去捂着嘴,有的假装咳嗽。
虽然觉得有些不道德,但林月这个模样,实在太好笑了。
林月坐在泥坑里,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反而抹得更花了。
王秀琴赶紧找了根长竹竿伸下去,喊她拉住。
林月拽着竹竿好不容易爬上来,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浑身散发着腐叶和烂泥的酸臭味。
她咬着嘴唇,逃跑似的离开了。
多停留一秒都是万分的尴尬。
林月走后,苏青瑜的心情好极了。
她牵着陆安在活动场地里又溜达了一圈,看几个战士表演花式俯卧撑,又去麦芽糖摊子前给陆安买了一小包姜糖。
陆安含了一块在嘴里,辣得小脸皱成一团,可又不舍得吐出来,最后嘶嘶哈哈地吃完了整块。
苏青瑜看得直乐。
场地西边有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牲畜区,几头老黄牛趴在干草上反刍,旁边几个猪圈里的肥猪正拱着食槽里的剩菜叶子。
苏青瑜本来只是路过,余光扫见栅栏边蹲着一个年轻姑娘。
姑娘背对着人群,脑袋埋得低低的。
苏青瑜以为是农场的人偷吃好东西,好奇绕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姑娘是在看书。
她整个人缩在栅栏和草垛之间的缝隙里,看得极入神,连苏青瑜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苏青瑜眼尖,瞄见那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是爱情小说诶!
她穿过来之后,都再也没看过小说了。
苏青瑜下意识地“哇”了一声。
这一声把对方吓得魂飞魄散。
那姑娘转过头来,一张脸煞白,眼睛瞪得溜圆,手忙脚乱地把书往怀里塞。
书太大塞不进去,又拿衣摆盖,拿身体挡,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书上,抬头看着苏青瑜,嘴唇都在哆嗦。
“你、你什么都没看见!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这就是一本、一本养猪的书!”
苏青瑜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扑哧一下笑出来。
“别藏了,我看见了。第二次握手嘛,我知道里面有一个女核物理学家,苦等心上人二十多年。”
那姑娘愣住了,看了苏青瑜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你、你也看过?”
苏青瑜耸耸肩:“我没看过,但听说过。”
毕竟这是现在最火的小说,没有印刷版,大家都是手抄传读。
她心里跟痒痒挠似的,却不知道找谁去借。
那姑娘紧张兮兮地央求道:“求求你,别举报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这个人,嘴巴不严的。”苏青瑜这么一说,那姑娘更慌了。
苏青瑜看她紧张得唇色苍白,也不逗她了,出了个主意。
“这样,我跟你一起看。咱俩谁都跑不了,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谁也不担心谁去告密,怎么样?”
那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
最后,她慢慢松开坐在屁股底下的书,小心翼翼地挪出半截来,接过爆米花,塞了一颗进嘴里。
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两人就着草垛的掩护,一人捧着书的一角,脑袋凑在一起,像两个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看起小说来。
苏青瑜看一段就评价一句,那姑娘本来还绷着神经,渐渐被她现代的思维逗得忍不住笑。
没一会儿就放松下来,俩人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跟两个放学后躲在学校后墙看闲书的女学生似的。
陆安对书不感兴趣,蹲在旁边的干草堆上用树枝拨弄蚂蚁。
那姑娘看见陆安,轻声问:“这是你弟弟?”
苏青瑜说:“是我儿子。”
那姑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重新打量了苏青瑜一遍。
后来苏青瑜从她口中知道,她叫江晚晴,跟她同岁,是下放到农场来的,已经在这边喂了三年猪。
她家以前在首都,后来出了一些事,她就跟着父母到了这里。
最后江晚晴把整本书都塞给苏青瑜。
“我已经看了好几遍了,你拿回去看吧。”
“好啊,等我看完就还你。”
苏青瑜也没客气,仔细把书收好,挥挥手走了。
没想到她和江晚晴在草垛旁说话的这一幕,被茶摊边几个嗑瓜子的嫂子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