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子在旁边啧啧出声。
“杀鸡啊?你家就那么几只下蛋的老母鸡,平时跟宝贝似的供着,今天可真是下血本了!”
刘素芬心里疼得直抽抽,那几只老母鸡是她算好了要留着下蛋卖钱的。
可现在话都说出口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笑。
“那不是姑爷来了嘛!旁人想吃我还不给呢!”
苏青瑜牵起陆安的手,跟着刘素芬往家里走,笑眯眯地说着。
“就知道娘疼我。小安,等会儿多吃点,外婆做的鸡腿最好吃了。”
刘素芬走在前面,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疼得龇牙咧嘴。
她甚至连那只老母鸡都保不住了!
可为了那件事,她必须忍。
当初劝苏青瑜嫁人时,那么多过分的要求她都答应下来了,不就是为了那件事吗?
现在翻脸就前功尽弃了。
她只能忍,必须忍……
苏家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刘素芬在灶房里杀鸡拔毛剁腊肉,折腾出来的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左邻右舍的鼻子都竖起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出半个时辰,苏家的远亲近邻陆陆续续都到了。
二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上别了一支钢笔,派头十足。
他进门先跟陆正霆握了手,接着就说起他在公社砖瓦厂当临时工的事。
最近厂里要招正式工,他想让陆正霆给公社主任打个电话说一声。
陆正霆坐在那里,脊背挺直。
“公社招工有招工的政策和程序,军人不插手地方人事安排。您按程序报名就行,符合条件的自然会录取。”
二舅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退到一边喝茶去了。
三叔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说他儿子今年想当兵,年龄差一岁,想请陆正霆给武装部写个条子通融通融。
陆正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征兵年龄是国家规定的,差一天都不行。让孩子到了年纪再来报名。”
三叔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只好灰溜溜地坐到二舅旁边,两个人面面相觑。
又有几个拐弯抹角的亲戚挤上来,有想托关系买化肥的,有想走后门调工作的,各种都有。
陆正霆一一推了。
不徇私,不开后门,不写条子,每句话都不留商量的余地。
亲戚们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院子里的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二舅端着茶碗低声跟三叔嘀咕。
“这姑爷也太不通人情了,芝麻大点事都不肯帮忙……”
三叔哼了一声,正要附和,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老支书却开了口。
“你们懂什么!”
老支书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当干部的就该这样!你们要一个能贪污的姑爷吗?你们去镇上县里办事,碰见的那些人要是都像陆团长这样讲规矩,你们还犯得着到处托关系吗?”
“陆团长有他的纪律和原则。这样的干部,才是咱们老百姓的福气!你们有啥好不高兴的?”
二舅愣了一下,慢慢把茶碗放下来,若有所思。
三叔挠了挠头,虽然脸上还有些悻悻然,但也没再吭声了。
几个婶子也悄悄咬耳朵。
王婶子低声说:“林雪当初就是看中他这一点,才跟陆团长走到一块的。”
李婶子叹了口气:“是啊,两口子都是一路人,可惜了……”
说到一半觉得不妥,赶紧住了嘴。
……
苏青瑜蹲在廊檐下给陆安剥核桃。
核桃壳薄肉厚,拿石头轻轻一敲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核桃仁。
她把核桃仁上那层苦涩的薄皮揭掉,塞进陆安嘴里。
陆安嚼着核桃仁,腮帮子鼓鼓的,圆溜溜的黑色眼睛,像极了萌萌的小仓鼠。
院子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
苏青瑜抬头一看,两个小孩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院子,站在不远处对陆安指指点点。
大一点的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剃了个青皮光头,鼻涕拖到嘴唇上也懒得擦。
小一点的是个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根刚从地上捡的狗尾巴草。
两个人对着墙角那只陆安落下的草编兔子又踩又踢。
男孩一脚把兔子踢到墙根下,女孩拿狗尾巴草戳着兔子耳朵,尖声尖气地笑。
“傻子的东西!傻子的东西!”
苏青瑜认出他们了,赵春燕的弟弟赵小刚和妹妹赵小丫。
上回赵春燕在家属院被陆安推了一屁股坐在鸡屎上,回去肯定没少在家里编排。
这不,仇报到两个孩子身上了。
赵小刚一脚踩住草编兔子的肚子,使劲碾了碾,歪着头往苏青瑜这边看,冲陆安做了个鬼脸,伸出舌头翻着白眼。
“傻子!大傻子!”
赵小丫在旁边拍手跳脚,跟着起哄:“不会说话!哑巴!小哑巴!”
陆安坐在苏青瑜身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空洞幽深,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苏青瑜把核桃放下来,走了过去。
她弯腰捡起那只被踩得变了形的草编兔子,吹了吹上面的土,仔细地把它耳朵扶正,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赵小刚和赵小丫,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两个孩子的眼睛立刻直了,眼珠子跟着那把糖来回转。
“想吃糖吗?”苏青瑜把糖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两个孩子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苏青瑜又慢悠悠地把糖揣回兜里。
“想吃啊?那你们跟我说,陆安不是傻子,我才是傻子。说了就给糖。”
赵小刚和赵小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赵小刚嘴一瘪,脸上的得意劲儿没了,瞪着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赵小丫哇的一声哭出来,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跑,边跑边喊姐。
院门外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春燕牵着赵小丫的手大步走进院子,脸上的表情像是来讨债的。
赵小丫一边抽噎一边指着苏青瑜,断断续续地指控。
赵小刚也哇哇乱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苏青瑜!你一个大人怎么能欺负两个小孩?”
赵春燕站在院子当中,气得浑身发抖,大嗓门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声音。
家里七嘴八舌的亲戚都看了过来,院子外路过的邻居也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