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防守
便利店群里的第一张截图,是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发出来的。
「盛和新品,第二件五折,单杯到手九块九。」
拍照的是东桥路试点店店长,镜头有些晃,价格牌却很清楚。盛和的冷柜贴在野月旁边,红底白字,旁边还插了一张小卡:低糖轻食,今日尝鲜。两杯产品并排放着,野月的十五元会员价显得安静又吃亏。
紧接着,另外三家便利店也发来照片。写字楼店是九块九,医院旁边那家写「买咖啡加六元换购」,社区店更狠,直接把盛和摆到收银台前,价格牌压在扫码枪旁边。
群里很快炸开。
「林总,我们是不是也要跟一个活动?」
「店长说顾客拿起来第一句就是隔壁便宜。」
「采购刚才问,如果野月不能给到同等供价,他们下午要把端架给盛和。」
唐棠把截图一张张拖进投屏,脸色比昨晚直播间被问配料时还紧。昨天她们用配料表和第三方检测报告稳住了直播间,粉丝没有被带跑,主播也愿意继续合作。可价格不是解释两句就能过去的事,货架上九块九和十五元摆在一起,顾客不会先听品牌故事。
梁舒更直接:「要不我们先拿三天补贴?只守试点门店,不全渠道放价。销量掉下去,采购那边会拿数据压我们。」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没人动。有人盯着投屏上盛和的红色价格牌,有人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还有人悄悄把手机屏幕扣过去——群里消息还在跳,采购又在@林听晚。
林听晚没有看投屏,先让财务把昨天更新的毛利表打开。
表格里,野月原味杯出厂成本、冷链、损耗、渠道服务费、会员积分成本一列列摊开。她把便利店渠道的最低红线标成浅红色,又在旁边新建一栏「盛和倒推」。
「按他们九块九到手算。」她说,「便利店不可能不要毛利,最低也要二十二个点。再扣冷柜陈列费、月返三到五个点、业务员说的独家资源费,盛和给到渠道的实际补贴不是五毛一块,是每杯至少四块三。」
陈砚秋把公式补完整:「如果按东桥路这家日销六十杯算,单店单日补贴二百五十八,十家店一个月七万七。还没算端架、物料、主播坑位。」
唐棠低声说:「他们烧得起呢?」
「他们当然烧得起几周。」林听晚抬眼,「问题是,我们跟不跟他们一起把顾客训练成只认九块九。」
这句话落下,梁舒的笔停住了。
渠道采购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梁舒开了免提,对面开门见山:「林总,盛和给了我们一个组合方案,低供价,加返点,东桥路和华澜中心两家店还可以做独家。你们产品昨天直播间热度不错,但门店要看动销。下午三点前,如果价格审批下不来,我们先把第二排货架调给盛和。」
「我们不做暗返,也不签独家。」林听晚说。
对面笑了一声:「那你们至少得给店长一个能卖的理由。顾客眼睛看价格,不看你们内部原则。」
「可以。」林听晚把便利店群截图拖到屏幕左侧,又把合同授权编号打开,「我们给理由,但不是降供价。野月和贵司现有合同编号Yx-cV-0427-03,授权的是试点门店标准零售价、会员组合权益和服务费结算,不包含门店私自改价和排他。下午三点前,我们提交一版渠道价审批表,价格红线不动,增加组合权益。」
采购那边没有马上接话:「组合权益是什么?」
「咖啡或饭团同购减三元,会员扫码得两倍积分,第二次复购返低糖早餐券。门店拿到的是组合小票服务费,不是暗返。你们要的是动销和毛利,不是把所有品牌打到九块九。」
电话挂断后,会议室里仍旧绷着。
周既白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手。直到林听晚把审批表推给梁舒,他才低声提醒:「如果三点前数据不好看,渠道会继续压。」
「所以我们不等三点。」林听晚说,「去店里。」
中午十二点,东桥路便利店正是白领买午餐的高峰。盛和的红色价格牌确实显眼,店员每结一单都能看见。野月的冷柜边,原来的「低糖慢糖杯」贴纸被挤到侧面,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唐棠站在货架前,忍不住皱眉:「他们价格牌写得太狠了。」
林听晚拿起一杯盛和,看了一眼配料,再拿起野月。她没有评价口味,只让店员打两张测试小票:盛和单杯九块九,野月加咖啡组合十二元。
「顾客不一定只比单价。」她把小票递给店长,「这家店早上咖啡、饭团、酸奶的连带率是多少?」
店长愣了愣,翻后台:「咖啡加饭团多,咖啡加你们也有,但少。」
「因为你们把我们当单品卖。」林听晚把会员权益卡样张放在收银台,「从现在开始,野月不贴单杯降价牌,贴『早餐组合省三元,会员复购有券』。店员不需要解释配料,只说一句:不想吃甜面包,可以用这个配咖啡。」
店长犹豫:「采购说盛和有返点。」
梁舒把渠道价审批表递过去,签字栏、授权编号、执行门店、开始和结束时间都列得清楚:「我们也有服务费,但按组合小票结算。每卖出一单有效组合,你们拿服务费;单杯硬压价,没有。店员真的推动了场景转化,钱才到店。」
店长看着那张表,神色松了一点。她不怕品牌方讲原则,怕的是讲完原则让门店背销量。现在这张表把能拿的钱、怎么算、谁审批写清楚,至少不是空话。
第一位顾客很快走过来,手里拿着美式,眼睛扫过盛和九块九,又看野月。
店员照着新卡片说:「这个不降单杯,和咖啡一起十二,会员下次早餐券还能用。盛和今天便宜,偏甜一点,您要是配美式,看口味。」
顾客笑了:「你倒挺实在。」
她拿了野月原味杯,又顺手扫了会员码。
唐棠立刻在表上记下:十二点十七分,咖啡组合,会员新绑。十分钟后,第二单、第三单出来。不是爆发式增长,却稳。更重要的是,野月没有被迫把单杯价格牌改成红色,也没有让店员去跟盛和吵谁更低。
又一位顾客在收银台前犹豫了十几秒。她拿起盛和看了看,又放下,最后拿了野月加一杯美式。店员没有多说,只把两张小票并排递给她:「您对比一下,单杯九块九和组合十二,差两块三,但多一杯咖啡。」顾客点头,没说话,把两杯都放进袋里。
一点半,财务把实时毛利表发到群里。试点四店执行组合价后,单杯毛利下降一元二,但连带小票毛利增加四元八;会员扫码率从百分之十一升到百分之三十七。盛和九块九的销量冲得快,店长却在群里补了一句:买盛和的顾客多数只拿单杯,不带咖啡不带饭团,午高峰后动得慢。
这句比任何口号都有用。
梁舒把群截图、竞品价格牌、财务毛利表、渠道价审批表和会员权益卡一起打包,发给采购。文件名很简单:价格体系防守日中复盘。
采购这次回得很快:「东桥路和华澜中心先按你们方案跑到周五。端架暂不调整。独家另议。」
唐棠终于松了口气,靠在冷柜边小声说:「我刚才差点以为我们必须降。」
「降价不是不能用。」林听晚把会员权益卡收好,「但要知道自己为什么降、降到哪里、谁来承担成本。没有边界的低价,最后会把渠道、店员和用户都拖进同一个坑里。」
下午两点五十七分,审批表走完最后一个线上签名。陈砚秋把授权编号回填进渠道系统,红线价格锁定,门店只能选择组合权益,不能私改单杯价。
便利店群里,东桥路店长发来一张新照片。野月的会员权益卡被插在冷柜右侧,盛和的红色价格牌仍在旁边,但不再像早上那样压着人喘不过气。
唐棠正准备把照片存档,手机又震了一下。
华澜中心店长私发来一张截图:盛和业务员在群里说,他们可以明天直接接下野月咖啡店联名位,价格更低,物料今晚送到。
截图最下面,还有一句话——「栖木咖啡那边已经在谈了,你们现在不换,明天就来不及。」
林听晚看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价格红线刚守住,盛和已经开始截胡她们最关键的场景了。她盯着屏幕黑下去的倒影,没说话。梁舒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明天华澜店也要去。」
「嗯。」林听晚说,「不止去。明天把咖啡店的场景效率数据带过去,让采购亲眼看看什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