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山脉的第三日，天色阴沉得像是浸了水的灰布。
苏清瑶站在一处山脊上，手中的重剑还在滴血。脚下是一头三阶后期的裂地熊，庞大的身躯正在缓缓冷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铁无双扛着巨锤从另一边走来，身上溅满了熊血，却笑得像个孩子。
“痛快！这畜生的皮可真厚，我砸了七八锤才砸开！”他踢了踢裂地熊的脑袋，又转头看向苏清瑶，“不过还是比不上你那一剑，直接捅穿心脏，干净利落。”
苏清瑶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熟练地剖开裂地熊的腹部，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土黄色内丹。内丹入手温热，散发着浓郁的土系灵力，是三阶后期的好东西。她将内丹收入储物戒，又割下几块品相最好的熊皮，这才站起身。
云丹青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认真记录着什么。他抬头看了苏清瑶一眼，又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眉头微微皱起。
“苏姑娘，加上这头裂地熊，我们的积分已经到一千二百多了。按照之前的排名估算，应该在前二十左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但很快又转为担忧，“不过，我们偏离原定路线已经太远了。按照地图显示，这里已经接近妖兽山脉的内围边缘，再往深处走，就可能遇到四阶妖兽了。”
铁无双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四阶怕什么？之前你们说万灵古墟里那条腾蛇不也是四阶？你们俩都能干掉，现在还有我咧！”
“那次不一样。”云丹青摇头，“这里可是妖兽山脉，四阶妖兽都有自己的领地，万一引来一群，我们三个可应付不了。”
铁无双还想争辩，苏清瑶却已经站起身，目光投向山脉深处。
那里，是回音峰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储物戒里的碎石正在微微发热。那种热度很微弱，如果不是她刻意去感知，根本察觉不到。但此刻，它就在那里，像一颗微弱却执着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而那块从秘境中带出的骨片，也在微微震颤。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呼唤。
“苏姑娘？”云丹青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声唤道。
苏清瑶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事。继续走吧。”
三人继续向山脉深处前进。
一路上又遇到了几波妖兽，都是三阶中后期的。铁无双越打越兴奋，巨锤抡得虎虎生风，恨不得把每一头妖兽都砸成肉饼。云丹青则越来越谨慎，每次战斗前都要先布好困阵，再扔几枚毒雾丹药辅助，确保万无一失。
苏清瑶负责最后的收割。她的重剑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命中妖兽的要害，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但云丹青注意到，她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投向山脉深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
傍晚时分，三人在一处溪流边扎营。
铁无双去捡柴火，云丹青在周围布下警戒阵法，苏清瑶则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发呆。
碎石的热度越来越强了。她取出那块漆黑的碎石，放在掌心。碎石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正在微微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信号。
“先生。”她在心中唤道。
“嗯。”林越的声音很快响起，“你也感觉到了？”
“越来越强了。”苏清瑶握紧碎石，“那里到底有什么？”
林越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那里有什么。回音峰，有洛芊芊正在寻找的东西。
“可能是骨片的共鸣。”他斟酌着用词，“你手里这块骨片，和那里的某样东西同源。它们在互相呼唤。”
苏清瑶点了点头。她察觉到先生似乎有所保留。
“那……我能去看看吗？”她问。
林越又沉默了。
他能说不吗？当然不能。苏清瑶迟早会去，与其让她一个人贸然闯入，不如让她带着队友一起去。至少目前看来云丹青和铁无双都是可靠的人。
“可以去。”他最终说道，“但要做好准备。那里是妖兽山脉内围，有四阶妖兽出没。而且，你手里还有潜龙榜的试炼要完成。”
苏清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记得潜龙榜。第三轮是团队赛，积分排名前三十的队伍才能晋级。她们现在的排名在前二十，但如果偏离路线太远，耽误的时间太多，积分可能会被后面的队伍反超。
可是，那种呼唤越来越强烈了。强烈到她无法忽视。
“清瑶。”林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你想去，就去。云丹青和铁无双都是有主见的修士，他们能自己做决定。别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
苏清瑶微微一怔。
别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
这句话，让她想起了很多。想起在青云宗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和冤枉；想起在乱星集市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着生存的压力和复仇的执念；想起在回青云宗的路上，她一个人扛着对未来的迷茫和对先生的依赖。
她总是习惯一个人扛。
但现在，她有队友了。
“苏姑娘！吃饭了！”铁无双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苏清瑶收起碎石，转身走回营地。
篝火已经燃起来了，铁无双正架着一口铁锅，里面煮着从溪里抓来的鱼，还有几株路上采的野菜。云丹青从储物戒里取出几枚调味用的丹药，撒进锅里，顿时香气四溢。
“尝尝，我的手艺！”铁无双舀了一碗递给苏清瑶。
苏清瑶接过，喝了一口。鱼汤鲜美，野菜的清苦被丹药的甘甜中和，意外地好喝。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铁无双见状，得意地笑了：“怎么样？不错吧？我从小就自己做饭，比那些宗门里的膳食堂强多了！”
云丹青也舀了一碗，喝了一口，点头赞道：“确实不错。铁兄还有这手艺，难得。”
“那是！”铁无双更得意了，“我们器宗的弟子，常年在外找矿，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三人围坐在篝火旁，喝着鱼汤，聊着天。铁无双讲起自己找矿的经历，说他曾经为了挖一块玄铁矿，在一个山洞里蹲了三天三夜，差点被一头二阶妖兽给吃了。云丹青讲起自己在丹塔学艺的经历，说他第一次炼丹的时候把丹炉炸了，被师父罚抄了一百遍丹方。
苏清瑶静静地听着，偶尔嘴角微微上扬。
这样的时刻，让她觉得很安心。没有战斗，没有追杀，没有阴谋。只有篝火、鱼汤，和两个虽然相识不久却愿意陪她冒险的同伴。
“苏姑娘。”云丹青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苏清瑶微微一怔，看向他。
云丹青的目光温和而认真：“从今天下午开始，你就一直往山脉深处看。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你？”
铁无双也放下碗，看着她：“对啊，我也注意到了。你是不是想去那边？”
苏清瑶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取出那块碎石，放在三人中间。
碎石正在发光，微弱却坚定。
“这是什么？”铁无双好奇地凑近。
“从万灵古墟带出来的。”苏清瑶说，“它在指引我，往那个方向去。”
她指向山脉深处，指向回音峰的方向。
云丹青看着那块碎石，眉头微皱：“那里是妖兽山脉内围，已经偏离了我们的试炼路线。如果去的话，来回至少耽误三天。我们的积分……”
“我知道。”苏清瑶打断他，“所以我在犹豫。”
铁无双大大咧咧地摆摆手：“犹豫什么？想去就去呗！积分不够再打就是了，反正还有十几天。”
云丹青摇头：“没那么简单。内围有四阶妖兽，万一遇到群居的，我们三个未必能应付。而且，那里到底有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去看看啊！”铁无双眼睛发亮，“万一是什么上古遗迹呢？万一有什么宝贝呢？这种机会可不能错过！”
两人同时看向苏清瑶。
苏清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我想去。那里有一样东西，和我手上的骨片有关。它一直在呼唤我，我能感觉到。”
她顿了顿，看向云丹青：“但你说得对，这里还有试炼。所以我们投票决定吧。少数服从多数。”
铁无双第一个举手：“我去！”
云丹青苦笑，犹豫了片刻，也举起手：“我也去。虽然风险很大，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苏清瑶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谢谢。”
“谢什么。”云丹青摇摇头，“我们是队友。”
三人重新坐下，开始商量具体的路线。
云丹青取出地图，仔细研究着通往回音峰的路径。铁无双则开始清点物资，计算需要准备多少丹药和食物。苏清瑶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那种呼唤，越来越近了。
不是碎石，不是骨片，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东西。它在等待她，或者说，在等待她们。
夜渐深，铁无双和云丹青先后睡去。苏清瑶独自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飘得很远。
她想起洛芊芊。
那只傲娇的小狐狸，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
分别时，她说要去西漠找下一个遗冢。西漠那么远，那么荒凉，她一个人能行吗？
苏清瑶轻轻叹了口气。
“在想那只小狐狸？”林越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清瑶没有否认：“嗯。”
“她会没事的。”林越说，“她很聪明，也很坚强。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而且她现在也在天元山脉，也在向回音峰靠近。而且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而且什么？”苏清瑶问。
“而且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弱小无助的小家伙了。”林越含糊地说，“你不用担心她。”
苏清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身，走到篝火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抬头看着天空。
妖兽山脉的夜空很清澈，满天繁星像碎钻一样洒在天幕上。她想起在乱星集市的那间石屋里，洛芊芊缩在她怀里，与她一同看着天空中的星辰。
想到这里，苏清瑶嘴角微微上扬。
“等你找到遗冢，变强了，我们就能再见面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远方的洛芊芊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妖兽的吼叫声。苏清瑶收回思绪，闭上眼睛，开始打坐修炼。
明天，她们就要改道去回音峰了。
那里有什么在等着她，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去面对。
……
与此同时，天元山脉的另一端。
洛芊芊抱着小金，靠在一棵大树下，睡得正香。小银趴在她肩膀上，保持着半透明的隐身状态，身体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很高的山峰上，面前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裙、背着巨剑的女子。
“木头脸！”她高兴地扑上去，“你怎么在这里？”
那女子转过身，清冷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在等你。”
洛芊芊嘿嘿笑着，正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打断。
那声音从峰顶传来，像是风穿过石缝的低鸣，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
第二天清晨，苏清瑶三人早早地出发了。
按照云丹青规划的路线，从这里到回音峰，以他们的速度大约需要一天半。如果路上不遇到太强的妖兽，时间还能再缩短一些。
铁无双走在最前面开路，巨锤扛在肩上，步伐虎虎生风。云丹青走在中间，手里拿着地图，时不时抬头辨认方向。苏清瑶走在最后，神识铺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密林。树木高大得惊人，最矮的都有十丈高，树冠遮天蔽日，将阳光完全挡住。林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腐臭气。
“小心。”苏清瑶低声说，“这里有古怪。”
铁无双放慢脚步，握紧了手中的巨锤。云丹青也取出了铜镜，另一只手扣住了几枚丹药。
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密林。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树木突然变得稀疏。透过树干的缝隙，能看到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枯树。
那枯树足有数十丈高，树干粗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已经完全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枯树的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像是某种扭曲的血管。
而在枯树的根部，有一个幽深的洞穴。洞穴入口处，立着两根石柱，石柱上刻满了符文。
苏清瑶瞳孔微缩。
那些符文，和她在秘境祭坛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她轻声说。
铁无双和云丹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三人向枯树走去。
就在他们距离洞穴还有十丈的时候——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洞穴中传出，紧接着，一头体型巨大的黑影从洞中冲出，挡在三人面前。
那是一头四阶中期的岩石蟒。
它的体型比之前在万灵古墟遇到的那条还要大，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鳞片，像是被石化了一般。它的竖瞳是血红色的，散发着暴虐的杀意，死死地盯着三人。
“我就说嘛，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没守护兽。”铁无双咧嘴一笑，巨锤横在身前，“苏姑娘，怎么打？”
苏清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重剑。
她看向岩石蟒身后的洞穴，那里的呼唤越来越强烈了。不只是碎石和骨片，还有某种更加熟悉的东西。
那种感觉，让她心跳加速。
“速战速决。”她说，“我来主攻，铁兄侧翼牵制，云公子辅助。”
“明白！”铁无双大吼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巨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岩石蟒的头部。岩石蟒不闪不避，尾巴横扫，与巨锤硬碰硬。
“当！”火星四溅，铁无双连退数步，虎口发麻。岩石蟒却纹丝不动，只是摇了摇尾巴，似乎连皮都没破。
“好硬的皮！”铁无双龇牙咧嘴。
云丹青连忙扔出几枚困阵丹药，金色的阵纹从地面升起，试图困住岩石蟒。但岩石蟒只是轻轻一挣，阵纹就碎了。
苏清瑶眼神一凝。
这条蟒蛇，比万灵古墟那条强得多。
她没有硬拼，而是身形一闪，从侧面绕到岩石蟒的身后。重剑带着天道真元，劈向它的七寸。
“当！”又是一声脆响，剑锋在鳞片上留下一道白痕，却没有劈开。
岩石蟒吃痛，猛地转身，张开血盆大口向苏清瑶咬来。那速度快得惊人，苏清瑶来不及躲避，只能举剑格挡。
“轰！”巨大的冲击力将她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
“苏姑娘！”云丹青脸色大变，连忙扔出一枚疗伤丹药。
苏清瑶接住丹药服下，咬牙站起来。左肩传来剧痛，骨头可能裂了，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铁兄，吸引它的注意力！”她喊道，“云公子，准备毒雾！”
铁无双应了一声，巨锤疯狂地砸向岩石蟒的头部，虽然伤不了它，但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力。云丹青则取出一枚紫色的丹药，捏碎后化作一团浓雾，罩向岩石蟒的眼睛。
岩石蟒被毒雾迷了眼，攻势顿时一滞。
就是现在！
苏清瑶将天道真元全部灌注进重剑，剑身上的紫色纹路亮到了极致。她身形暴起，如同一道紫色的闪电，直刺岩石蟒的七寸——那道白痕所在的位置。
“噗！”
剑尖贯入鳞片，直没至柄。天道真元在岩石蟒体内炸开，摧毁了它的心脏。
岩石蟒发出一声最后的悲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苏清瑶拔出剑，大口喘着气。左肩的疼痛让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看着洞穴入口。
那里，呼唤更加强烈了。
“走。”她说，率先向洞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