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身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疾掠而过。
苏清瑶和云丹青并肩飞行，向着那缕若有若无的低语传来的方向前进。越是深入秘境，周围的景象就越发诡异。原本还算正常的荒野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奇形怪状的石林。那些石柱高矮不一，粗细各异，密密麻麻地立在那里，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更诡异的是，这些石柱的排列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呈现出某种规律。苏清瑶飞得高些，从上方向下俯瞰，发现那些石柱竟然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而在圆形的正中央，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这地方……”云丹青眉头紧锁，“我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好像在什么古籍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什么记载？”苏清瑶问。
云丹青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想起来了。我在丹塔的藏书阁里看过一本《上古遗迹考》，里面提到过一个地方——‘记忆回廊’。”
“记忆回廊？”
“对。”云丹青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据说那是上古大能用来考验弟子的地方。进入者会被强行拉入自己的记忆深处，面对最不愿面对的过往。只有道心坚定者才能走出来，否则就会永远困在里面，直到寿元耗尽。”
苏清瑶心中一动。
记忆……
最不愿面对的过往……
她想起了青云宗后山那个雨夜，想起了林婉儿那张冷漠的脸，想起了自己被废去修为、扔下悬崖的那一刻。那些记忆，虽然已经被她压在心底，但要说完全释怀，连她自己都不确定。
“如果真是记忆回廊……”云丹青看向她，“苏姑娘，我们可能得做好心理准备。”
苏清瑶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向前。
又飞了大约两刻钟，那团迷雾终于近在眼前。
那是一堵巨大的雾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将前方的世界完全隔绝。雾气翻涌着，缓缓旋转，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呼吸。而那缕低语，正是从雾墙深处传来，此刻已经变得清晰可闻——那是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在呢喃着什么。
“进还是不进？”云丹青看向苏清瑶。
苏清瑶沉默了片刻。
她能感觉到，那雾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那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进。”她说。
两人同时迈步，踏入雾墙。
眼前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天旋地转。
……
当苏清瑶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大殿中。
大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正是青云宗的议事殿。周围站满了人，有穿着内门服饰的弟子，有面色威严的长老，还有……
那个站在人群中央、正在侃侃而谈的女子。
林婉儿。
“诸位长老明鉴！”林婉儿的声音清脆悦耳，脸上满是正气，“这苏清瑶勾结魔修，盗窃宗门秘典，证据确凿！这是从她住处搜出的魔修令牌，还有那本失窃的《百草经》！”
她举起手中的令牌和古籍，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天哪，真的是魔修令牌！”
“苏清瑶？那个外门的？平时看起来挺老实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种吃里扒外的叛徒，就该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无数道目光落在苏清瑶身上，有鄙夷，有厌恶，有痛恨。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同门”，此刻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苏清瑶站在大殿中央，被那些目光钉在原地。她想要开口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来人！”执法堂长老刑天豪的声音如同惊雷，“将叛徒苏清瑶拿下！废去修为，扔下断魂崖！”
两个黑衣执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苏清瑶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完全消失，如同一个凡人般无力。
“不……不是我……”她终于发出声音，但那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黑衣执事拖着她向外走去。经过林婉儿身边时，她看到林婉儿微微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师妹，别怪我。谁让你挡了我的路呢？”
那声音温柔而甜美，却比任何毒蛇都要阴冷。
然后，苏清瑶被拖出大殿，拖过长长的台阶，拖到那座悬崖边。
断魂崖。
云雾缭绕的深渊在她脚下张开大口，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不——”
她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黑衣执事用力一推，她整个人便向着深渊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
画面突然定格。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缥缈而悠远。
“这是你最恐惧的记忆。你想改变它吗？”
苏清瑶悬浮在虚空中，看着那个正在坠落的自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改变？
当然想。
她无数次梦到过这个场景，无数次在梦中挣扎、反抗，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能够重来，她一定会大声说出真相，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婉儿的真面目。
但是……
“不。”她轻声说道。
“为什么？”那个声音问。
苏清瑶沉默了片刻。
“因为如果没有这段记忆，我就不会遇到先生。”她缓缓说道，“如果没有被扔下断魂崖，我就会死在那个雨夜，然后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正是那段绝望的日子，让我遇见了真正值得珍惜的人。正是那段黑暗的时光，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坚持。”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坠落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我不需要改变它。那段记忆，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周围的画面开始破碎。
林婉儿的身影化作碎片，刑天豪的声音渐渐消散，那座断魂崖也如同沙塔般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白色光芒。
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一个和苏清瑶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但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神清澈而明亮。
“恭喜你，通过了第一重考验。”那女子说道，“你能直面最恐惧的记忆而不沉沦，证明你的道心足够坚定。”
苏清瑶看着她：“你是谁？”
“我是这个回廊的意志，也可以说是你内心的投影。”女子笑了笑，“每一关考验，都会有一个这样的我。你击败了第一重，就可以继续向前。”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金色的令牌。
那令牌比普通的潜龙令大了一圈，通体金光流转，正面刻着“潜龙”二字，背面却是一个苏清瑶从未见过的符文。
“这是金色潜龙令，算是通过考验的奖励。”女子说道，“持有它……”
她顿了顿，神秘地眨了眨眼：“当你遇到某些情况时，它会提前示警。”
苏清瑶接过令牌，触手温热，隐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
“多谢。”
“不用谢我。”女子笑了笑，“是你自己争取到的。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该继续向前了。”
她挥了挥手，周围的白色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将一切都吞没。
……
苏清瑶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石林中，周围是一根根高耸的石柱。云丹青就在不远处，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挣扎的神色，显然还在考验中。
“云公子？”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苏清瑶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已经是那片迷雾的内部。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隐约与之前在祭坛上看到的那些有些相似。
“先生？”她在心中唤道。
“在呢。”林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欣慰，“刚才的考验，你做得很好。”
“先生看到了？”
“看不到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你的情绪波动。”林越说道，“那段记忆……是你最痛苦的回忆吧？”
苏清瑶沉默了片刻。
“是。”她轻声说，“但现在已经不那么痛了。”
林越没有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云丹青终于睁开眼。他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清澈。
“苏姑娘……”他看向苏清瑶，苦笑了一声，“你出来了多久了？”
“一盏茶左右。”
云丹青愣了愣，随即叹服地摇了摇头：“苏姑娘果然道心坚定。我刚才在里面……差点就出不来了。”
“你也通过了？”
“勉强。”云丹青擦了擦额头的汗，“我遇到的是小时候的事……算了，不提也罢。总之，活着出来了。”
他看向四周，突然眼睛一亮：“咦，那是什么？”
苏清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石林深处隐约有光芒闪烁。那光芒很微弱，但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却格外显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向那个方向掠去。
穿过层层石林，前方的景象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祭坛。
和之前在秘境深处看到的那座不同，这座祭坛小得多，只有三丈见方。但它的造型却更加精致，每一块石头上都刻满了复杂的纹路，隐隐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祭坛中央，立着三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绑着一个人——都是潜龙榜的参赛者，双眼紧闭，面色惨白，不知是死是活。
而在祭坛四周，几个身穿黑袍的人正在忙碌着。他们在地上刻画着什么，仔细一看，是一个巨大的血色阵法。阵法的纹路已经完成了大半，正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苏清瑶瞳孔一缩。
那些黑袍人腰间的玉佩——血色的，刻着狰狞的骷髅——和之前在青云宗见过的血煞门弟子一模一样！
“血煞门！”云丹青也认出来了，脸色大变，“他们怎么混进来的？！”
苏清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的神识扫过那几个人——一共五个，四个金丹初期，一个金丹中期。那个金丹中期的似乎是领头者，正站在祭坛中央，口中念念有词。
“……以九人之血，祭我主降临……”
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入耳中。
苏清瑶眼神一冷。
她向云丹青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留在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天道筑基之后，她的隐匿能力远超同阶。那些血煞门弟子正全神贯注地布置阵法，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靠近。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苏清瑶即将出手的瞬间——
那个金丹中期的领头者猛地转过头！
“什么人？！”
苏清瑶不再隐藏，身形暴起，紫云重剑横扫而出！
“轰！”
剑光化作一道紫色的匹练，直取那领头者的头颅。那人反应极快，身形一闪，堪堪避开，但手臂还是被剑锋扫中，鲜血飞溅。
“敌袭！”
剩余四个血煞门弟子同时反应过来，纷纷祭出法器，向苏清瑶攻来。
苏清瑶不退反进，重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
“当当当！”
三件法器同时被震飞，两个金丹初期的血煞门弟子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天道之力？！”
那领头者脸色大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那惊惧就变成了疯狂。
“结阵！血煞噬魂阵！”
四名血煞门弟子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那精血在空中化作血雾，瞬间将苏清瑶笼罩其中。
苏清瑶只觉得眼前一红，四周的景象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尸山血海。无数狰狞的鬼物从血海中爬出，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
“幻阵？”苏清瑶冷笑一声。
她闭上眼，不再理会那些幻象，而是将神识完全铺开，寻找阵法的破绽。
金丹期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覆盖了整个祭坛。在那些血雾的干扰下，她依然清晰地“看到”了四个血煞门弟子的位置，以及他们脚下的阵法节点。
“找到了。”
她睁开眼，眼中金光一闪。
紫云重剑脱手而出，不是攻向任何人，而是直直地刺向祭坛边缘的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不好！”那领头者脸色大变，“阻止她！”
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
重剑刺入凹陷的瞬间，整个血色阵法剧烈震颤起来。那些血雾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四个血煞门弟子同时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
阵法，破了。
苏清瑶召回重剑，身形一闪，出现在最近的一个血煞门弟子面前。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剑斩杀。
下一个。
再下一个。
短短几息之间，四个金丹初期的血煞门弟子全部倒地。
只剩那个金丹中期的领头者。
他看着苏清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可能……这是门主亲自传下的阵法，你怎么可能……”
“阵法再强，也有阵眼。”苏清瑶淡淡道，“你太依赖阵法了，忽略了自己本身。”
领头者脸色惨白，突然转身就跑。
但他刚迈出一步，一道青色的身影就从侧面冲出，一掌拍在他胸口。
是云丹青。
“噗！”
领头者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根石柱上，滑落在地。
“想跑？”云丹青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苏清瑶，“苏姑娘，你没事吧？”
苏清瑶摇了摇头，走到那领头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想做什么？”
领头者嘴角溢血，却狞笑起来：“做什么？当然是献祭你们这些蠢货，迎接我主降临！”
“你主是谁？”
“哈哈哈……”领头者大笑起来，“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主人已经苏醒了，你们这些蝼蚁，一个都逃不掉！”
他猛地掐动一个法诀，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狂暴的气息。
苏清瑶脸色一变，拉着云丹青急速后退。
“轰！”
那领头者的身体瞬间炸开，化作一团血雾。血雾中只留下一句飘渺的声音：
“主人不会放过你的……”
祭坛上恢复了死寂。
苏清瑶看着那团渐渐消散的血雾，眉头紧锁。
云丹青脸色苍白：“他……他自爆了？”
“嗯。”苏清瑶点了点头，“血煞门的死士，宁死不降。”
她走到那三根石柱前，检查那三个被绑着的参赛者。还好，他们都还活着，只是昏迷了过去。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是气息有些虚弱，应该是被抽走了部分精血。
“救醒他们吧。”苏清瑶说道。
云丹青点点头，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枚丹药，喂进那三人口中。
片刻后，三人陆续醒来，看到苏清瑶和云丹青，先是一愣，随即连连道谢。
“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多谢！我等感激不尽！”
苏清瑶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她看向那座被破坏的祭坛，又看了看那些倒地的血煞门弟子尸体，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血煞门的人混进了潜龙榜，在这里布置献祭阵法……
他们要迎接的“主人”是谁？
还有那个领头者临死前的话——“主人已经苏醒了”……
“先生。”她在心中问道，“你怎么看？”
林越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不简单。”他的声音有些凝重，“血煞门费这么大力气混进秘境，肯定不是为了抓几个参赛者那么简单。那个主人……”
苏清瑶点了点头。
“接下来怎么办？”云丹青走过来，“要不要通知主办方？”
苏清瑶想了想，摇了摇头。
“暂时不要。我们现在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而且……这秘境里说不定还有他们的人。如果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云丹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继续试炼？”他看向苏清瑶，“还有一天多的时间，我们还可以收集一些潜龙令。”
苏清瑶正要回答，突然感觉到储物戒中微微发热。
她取出一看，是那枚金色潜龙令。
令牌正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警告什么。
“示警？”苏清瑶心中一动。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里，是秘境更深处。
那缕若有若无的低语，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