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一时寂静。
剑中龙魂沉默了片刻。
它向崖边那个为剑痴绝一生的老者——看他败而不馁、由剑入道,看他为那半步,枯守峰头许多年。
那是一颗,真正向道的剑心。
龙吟,低低响起。
龙魂,愿意。
一缕极淡的金色龙气,自剑身透出,萦绕上那颗龙元,似是神龙,亲手相赠。
君乾微微一笑,将龙元,推向剑圣。
它答应了。
前辈,接着吧。
破境
剑圣看着那颗带着神龙之愿、缓缓飞来的龙元,枯坐一生、冷硬如铁的脸上,那双眼,竟微微有些发热。
他一生求剑,败过、绝望过,被君乾用天材地宝吊住性命,留在这问天峰。他以为自己此生,便要止步于那半步之前,抱憾而终。
可今日——
剑圣再不犹豫,仰天长啸一声,声震群峰。他张口,将那颗滚烫的龙元,纳入口中!
龙元入体,磅礴生机与神兽之力轰然炸开!他枯坐多年、停滞不前的修为壁垒,在这股力量冲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咔嚓!
那困了他许多年的最后半步,被龙元之力,硬生生,冲开了!
剑圣周身剑意冲霄,无形剑气纵横四溢,崖边的巨石、云海,都被这股突然暴涨的气息激荡翻涌。他的剑道与修为,在这一刻,终于——
剑与身合,圆满归一。
真正,踏入了陆地神仙之境。
甚至因他那由剑入道的独特之路,破境之后,剑意之纯、之利,犹在寻常陆地神仙之上。
哈哈哈——!剑圣仰天大笑,笑声中有说不尽的畅快,半步!老夫终于,踏过来了!
他转头望向君乾,收了笑,郑重一拱手。
此恩,老夫记下了。
从今往后,你乾帝之令,剑圣眼中剑意灼灼,老夫这一柄剑,随你调遣。
君乾含笑点头,扶住了他。
暮色。
君乾立在峰顶,看着这方重归宁静的天地,心中一片平和。
神器有主——孟钵归了君凰,凤髓也赐了女儿;
机缘有承——一颗龙元,助剑圣踏出半步,剑道圆满。
四补天石尽得,七龙元尚余其六,瑞兽有封,功臣有赏。
他这一生所求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站得多高。
更是——这些他看重的人,都能各得其所,各成其道。
风起云海,松涛阵阵。
太平岁月里,传承,就这样,无声地延续了下去。
——
诸事已定,封赏已毕。
君乾遣散左右,独登最高的问天石台,盘膝而坐。
他要开始以万界珠,炼化风云世界本源。
万界珠,出。
一枚剔透的圆珠,自他眉心缓缓浮现,悬于身前。
当它真正安静下来、开始运转的那一刻——整座天道阁、整片云海、乃至方圆千里的天地,都仿佛到了一声,来自世界最深处的呼吸。
君乾双手结印,一缕无垢真气,注入珠中。
嗡——
万界珠大放光明。
珠身之上,浮现出两幅流转的山河虚影:一侧是大乾的万里江山,一侧是风云的浩瀚天地。两界被这一枚珠子,奇妙地勾连在了一起。
开始。
君乾神念一动,万界珠那股吞噬、炼化世界本源的力量,如春雨润物,无声地,朝着脚下的风云天地,铺展开去。
炼化世界本源,绝非易事。
这不是攻城略地,不能强硬掠夺。风云世界的本源,是这方天地存在了亿万年的根基,牵连山川、河海、亿万生灵的气运——若操之过急,便是天崩地裂、万物凋零的大祸。
君乾深谙此理。
他不取其,只取其。
就如一位高明的医者行针,他以万界珠为引,循着风云世界本源流转的脉络,将那些过于充盈的天地精气,一丝一缕地,缓缓剥离。
看不见的造化之气,自山川之间、自云海深处、自这方天地的每一寸灵机里,被悄然引出,如百川归海,汇入万界珠中。
这个过程,慢得近乎难以察觉。
一日。两日。一月。两月。
君乾就那样坐在问天石台上,纹丝不动,宛如一尊亘古的石像。唯有他身前的万界珠,光华一日盛过一日;珠中那风云世界的虚影,正以一种微妙的节奏,悄然着它过于磅礴的灵气。
阁中众人皆知陛下在炼化本源,无人敢来打扰,只远远地,为他护持。
随着本源被一丝一缕地炼化,风云世界,开始发生变化。
起初,无人察觉。
可一年、两年过去,那些对天地精气最是敏感的武者,渐渐到了——
天地间的灵气,似乎,不若从前那般了。
修炼时,吸纳精气的速度,慢了;冲击瓶颈时,天地给予的,轻了。
一位正在闭关、妄图冲击大宗师的枭雄苗子,率先尝到了滋味。他苦修数载,放在从前,水到渠成;可这一次,无论他如何努力,那层壁垒,都如隔了一重山,怎么也迈不过去。
他惊怒、不甘,却终究,无可奈何。
因为这不是他一人的瓶颈——
这是整个世界的,在悄然改变。
灵气,归于中和。
习武,依旧可以强身、可以御敌、可以延年益寿;宗师之境,心志坚定、肯下苦功者,仍能企及。只是,再想如从前那般,靠一个二字、靠数十年机缘,便轻松踏上大宗师、陆地神仙,拥有倾覆天下之力——
已是千难万难。
恶人的力量上限,被这天地本身,悄然锁死。
变化带来的,不只是修炼的艰难。
短短数年,整个江湖的,都为之一变。
从前,这是一个强者为尊、动辄灭门屠帮的江湖。一个神功大成的恶人,便能掀起席卷天下的血雨腥风。
可如今,力量的差距被拉近了。
再没有谁,能凭一己之力,轻易凌驾于整个武林之上。宗门与宗门之间,帮派与帮派之间,更多地开始讲求规矩、信义、协商,而非纯粹的武力碾压。
天道阁,作为武林秩序的执掌者,威信反而更隆。各地分堂排解纠纷、主持公道,江湖上的仇杀纷争,一年少过一年。
最感念这变化的,是寻常百姓。
从前高手斗法,凡人遭殃,一场江湖浩劫,便是无数村庄城镇的覆灭。如今,再没有了那等可毁山灭城的陆地天人随意出世,百姓终于能踏踏实实地,耕种、经商、过日子。
炊烟四起,市井安宁。
这方曾因灵气过盛而英雄辈出、也浩劫不断的天地,第一次,尝到了二字,真正绵长的滋味。
而万界珠的另一头,变化,同样在发生。
炼化风云本源所得的磅礴造化,没有在珠中封存,而是循着君乾的意念,源源不断地,反哺向了——大乾世界。
大乾。
这片君乾亲手开创的万里江山,原本灵气稀薄,寻常人终其一生,也难窥武道门径。
可随着风云造化的注入,大乾的天地,正悄然改变。
山川更秀,水泽更灵。天地间的灵气,一日浓过一日。
民间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那些世代习武之人。他们惊喜地发现,吸纳天地精气,变得比从前容易了太多;许多卡在瓶颈多年的武者,纷纷破境。
君乾当年在大乾推行的武道根基,这一刻,终于等来了。
从军中的战阵武学,到民间的强身之道,修炼之风,悄然兴盛。强者更多,民更健,国势,也愈发蒸蒸日上。
朝堂之上,朱元璋、杨逍等人得君乾传讯,知晓了的来龙去脉,一面惊叹诸天玄妙,一面顺势引导——广开武馆,整顿修行,将这股因灵气而来的变化,牢牢纳入国法与秩序之中。
因为君乾早有明令:
灵气可盛,秩序不可乱。大乾的强,要在他的规矩之内强。
有这位帝王亲自坐镇、遥相掌控,大乾纵然灵气日益充盈,也再没有养出第二个为祸枭雄的土壤。
炼化,持续了许多年。
问天石台上,君乾静坐如初。
他能清晰地到两个世界的此消彼长——
风云那一头,灵气如退潮般归于平和,戾气消融,江湖安定,凡人安居;
大乾那一头,灵气如春水般润泽万物,根基日厚,万民强健,国力日昌。
损有余,而补不足。
天之道,被他以一枚珠子、一己之心,缓缓地,行在了两个世界之间。
张三丰曾在远处望着这一幕,对身边的无名感慨:天道无情,万物自生自灭。
而他,老道白须飘动,却以一己之念,替两界苍生,行了一回真正的。
无名抚剑,深以为然。
漫长的炼化,于君乾自身,亦是一场修行。
当他的心神,长年与两个世界的本源相系、相融,他对二字的理解,也在悄然发生着蜕变。
陆地天人,能近道、能借势、能部分影响天地规则。
而当他亲手了一整个世界的本源流转、了另一个世界的灵气根基——
他忽然觉得,那层横亘在陆地天人之上、被称作天人大长生的薄薄窗纸,似乎,从未离他如此之近。
他能模糊地到——
再往上,便不再是天地之力,而是自身,真正成为某种的一部分;不再是一方苍生,而是念动之间,可定一界之兴衰。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更高之境。
可他没有强行去捅破那层纸。
他知道,大道如水,强求不得。今日他以两界为本、以苍生为念所行的这一切,本身,便是在为那一境,铺就最厚的根基。
水到,自会渠成。
不急。君乾睁开眼,眸光深邃如星海,朕的路,还长。
这一日,君乾神念微动,收回了万界珠。
风云世界的本源,已炼化到他心中既定的分寸——灵气归于中和,法则已经重塑,再炼下去,便要伤及这方天地的根本。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