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勘破这场大劫的全貌,他强窥天机,寿元大泄,一夜之间,满头青丝尽成白雪。
可他没有停下。他认定,这是当年那头神龟,赋予他永寿之身时,一并交给他的使命。
终于,他做出了决定。
他与挚爱的妻子、两个年幼的儿子告别,独自离开家园,纵横中原——观大地之气脉,察星辰之变逆,见人生之起落,穷千秋之因由。
一走,便是数千年。
他要在大劫降临之前,找到它的源头,阻止它。
而这一日,当万界珠开始炼化风云本源、两界气机剧烈动荡的那一刻——
笑三笑,感应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沉淀了四千年智慧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惊涛。
这是……
他到了。天穹之上,一件不属于这方天地的至宝,正强行抽取着世界的本源;一股来自的意志,凌驾于众生之上,翻手之间,竟要改动这乾坤的根本。
炼化世界,颠倒阴阳,挪移两界——
在笑三笑推演了数千年的千秋大劫天机里,没有什么,比这更像那场灭世浩劫的开端。
原来……源头在你。
笑三笑缓缓起身,四千年的寿元与修为,如山岳般苏醒。他抬头,望向天道阁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悲悯,有决然,也有一丝痛惜。
异界的帝王啊……他轻声一叹,你有通天彻地之能,本该是这世间的守护者,却终究,走上了吞天噬地的路。
千秋大劫,因你而起。
那么,说不得——笑三笑拄起一根寻常的木杖,老夫这把活了四千年的骨头,便要替天行道,在你酿成大祸之前,将你拦下。
他没有孤身前往。
一声呼哨,两道气息冲霄的身影,自山谷两侧,现身而出。
笑惊天、笑傲世。
他的两个儿子,承他永寿血脉,又得他毕生真传,皆是江湖上闻所未闻的绝顶高手。父子三人,化作三道流光,直奔天道阁。
打上天道阁
天道阁。护阁大阵。
三道身影落下,尚未出手,那笼罩全阁的森严气机,已让阁中弟子遍体生寒。
来者何人——!
值守弟子厉声喝问,可话音未落,长子笑惊天已抬手,随意一挥——
混天四绝。
没有半分花哨,只见他以之法,凭空汲取天地之力。火、雷、风、雨四种本该相互克制的自然之力,在他一掌之下,同时涌现!
烈焰、惊雷、狂风、暴雨,交织成一股磅礴到跨越人类界限的恐怖力量,轰然撞上护阁大阵——
轰隆——!!
天道阁立阁数十年、从未被撼动的护山阵法,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震颤,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龟裂!
什么?!阁中震动。
张三丰、无名、聂风、步惊云、秦霜……所有高手同时掠出。
可他们才一现身,次子笑傲世便负手而立,淡淡开口,周身一门玄功悄然运转——
万道森罗。
此功最是诡异精妙,竟能同时容纳各种不同、甚至彼此排斥的武功为己用。刹那间,他一人身上,真气千变,刚柔并济,阴阳同流,仿佛无数位绝顶高手,同时附身!
诸位,笑傲世声音平淡,家父有命,前来阻止那位炼化天地的异界帝王。此事与你等无关,让开,可免死伤。
大言不惭!聂风厉喝,风神腿已出。
步惊云绝世好剑紧随其后,无名天剑、张三丰太极,四道绝杀同时扑上!
一场恶战,在天道阁云海之上,骤然爆发。
无人能拦
这一战,天道阁众高手,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笑惊天的混天四绝,以日月为媒,风雷火雨四力生生不息、阴阳互补。他每一击都仿佛携着整片天地的自然之威,磅礴之处,早已非人力所能抗衡。
聂风的风神腿、步惊云的排云掌,落在那四色气罡之上,如泥牛入海;连无名的天剑剑气,都被那风雷火雨绞碎、炼化。
而笑傲世的万道森罗,更是难缠到了极点。无论你使出何种武功,他皆能瞬间容纳、模仿、反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张三丰的太极圆转,对上他,竟仿佛在与千军万马、万千宗门同时交手。
噗——
十余招后,聂风、步惊云被震得连退,嘴角溢血。
张三丰白须飘动,太极气场全力展开,也只勉强护住众人,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好强……这父子三人的修为,任何一人,都不在当年帝释天之下……
尤其是那始终未曾出手、静立云端的老者——笑三笑。
他只是负手站着,可周身那股气息,却如无垠深渊,深不见底。张三丰、无名这等陆地神仙巅峰的人物,在他面前,都只觉得自己渺小如蝼蚁。
天人巅峰。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位老人,一身境界,早已臻至陆地天人的巅峰,比帝释天,还要高出半线。
放眼天道阁,除了正在闭关的乾帝君乾——
无人能拦。
护阁大阵在笑惊天又一记混天四绝之下,轰然破碎!
漫天碎光如雨洒落,阁中弟子被气浪推得纷纷倒地。父子三人步步逼近,眼看就要闯入禁地、打断万界珠的炼化——
够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天穹最高处响起。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至高的威严,让这漫天风雷火雨、让那翻腾的万道森罗,在刹那间,齐齐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云海分开。
万界珠悬浮于空,一道暗金色的身影,自珠下的光辉中,缓步走出。
君乾。
他出关了。
陆地上天人的无垢气息缓缓铺开,不凌厉,不张扬,却如一片天,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天道阁。笑三笑那股天人巅峰的恐怖威压,在这股气息面前,竟第一次,遇到了……对手。
两个活了数千年的存在,隔着云海,遥遥对视。
笑三笑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掀起惊涛:好强的气机……此子一身修为,竟已到了这等地步?
而君乾,看着这位慈眉善目、却来势汹汹的老者,神色平静,没有怒意,只是淡淡开口:
老人家,你带着两位公子,打上朕的天道阁,破朕的大阵,伤朕的部下——
总该给朕一个说法。
误会
笑三笑收回翻涌的气机,拄杖而立,迎着君乾的目光,坦然开口:
老夫笑三笑。
你以异界至宝,强炼这方天地的本源,颠倒两界,挪移乾坤——此等吞天噬地之举,正是老夫推演数千年的灭世祸劫千秋大劫之兆。
老夫此来,是要在你酿成大祸、生灵涂炭之前,将你拦下。
他话音沉重,字字出自肺腑,绝非为名为利,而是真正怀着一颗,悲悯苍生之心。
君乾闻言,却没有动怒。
他静静地看着这位为了一句神龟所托的使命、离家数千年、一夜白头的老人,忽然,明白了一切。
误会。
一位勘破生死、心怀大爱的仁者,凭着一片模糊的天机,把他这个想为两界立均衡的帝王,误认成了发动千秋大劫的祸首。
君乾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老人家,你看错了。
朕炼化风云本源,不是为了吞天噬地、屠戮苍生——恰恰相反,是为了,止住这世间,一次又一次的浩劫。
他抬手一挥,万界珠垂落,珠中景象清晰浮现——
一边,是灵气归于中和、再难有恶人轻易修成大宗师的风云世界;一边,是得本源反哺、万民皆可修行、日益强盛的大乾山河。
你所忧的千秋大劫,若真有源头——君乾目光澄澈,与笑三笑对视,那也该是力量失衡、强者荼毒苍生,而不是朕。
朕所做的,正是要替这两界,立一个让恶人难以为祸、让凡人不再枉死的。
云海之上,一片寂静。
笑三笑怔怔地看着万界珠中那两幅景象,又看着君乾那双坦荡、无半分邪气的眼睛,活了四千年、早已波澜不惊的心境,剧烈地动摇了。
他推演天机数千年,窥见的从来只是模糊的,何曾有人,这般清清楚楚地,将摊开在他面前。
他以一念之,便断定此子是劫源,打上山门——可这异界帝王,非但不是灭世的魔头,反而……
在做他穷尽四千年、想要做却没能做成的事。
平衡天地,庇护苍生。
这……笑三笑拄杖的手,微微一颤,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震动,随即化为深深的苦涩与歉疚,难道……是老夫,错了?
他想起自己为这模糊的天机,负了挚爱月瑜一生,别了两个爱子数千年,一夜白头,耗尽寿元——
若他所勘的,根本是一场误会,那这四千年的苦,又算什么?
君乾看着这位老人眼底的苍凉,心中并无胜利者的快意,反而生出几分敬意。
能为天下苍生,赌上一生、勘破生死——这样的仁者,放眼诸天,又有几人。
老人家,你没错。君乾的声音缓和下来,你只是看见了千秋大劫这四个字。
只不过——他望向笑三笑,一字一句,发动大劫的,从不是哪个想要守护苍生的人。
真正的劫,藏在力量失衡、人心贪嗔、以及……那些还未现身的祸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