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乾看着玄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拱手。
方丈果然博学多识。
他的语气不是讽刺,而是真心的赞许。
达摩以大毅力证道,契丹铁骑以杀戮践踏苍生——方丈这话,君某认。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但方丈既知打草谷之祸,想必也知道——萧峰在大辽任南院大王后,力谏辽帝停止打草谷,边境百姓因此少受了多少苦?
玄慈微微一怔。
君乾继续说道:方丈说契丹人受唾骂是因为杀戮为祸,那萧峰止杀护民,又该如何论?
他看向群雄,目光如刀。
诸位骂他是契丹狗,人人得而诛之——可他做南院大王时护的是谁?是中原百姓。他止的是谁的杀?是契丹铁骑的杀。
契丹人该死,那护着中原百姓的契丹人,也该死?
广场上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连玄慈都一时无言。
见众人无言以辩。
君乾又道:异族与否不足以定善恶,是否为善为恶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方丈以为然否?
玄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应如是。
君乾转向群雄,那么我们便来论一论——萧峰究竟为善为恶。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萧峰为丐帮帮主时,率丐帮弟子抵御辽人侵边,斩杀辽国奸细无数。于大辽而言,他是天理难容的叛族之人。于大宋而言——
他停了一下。
他立下的功劳,诸位比我清楚。
群雄中有人面露迟疑。
丐帮弟子尤其沉默——他们比谁都清楚萧峰当帮主时做过什么。那时候萧峰是整个丐帮的主心骨,北御辽国奸细,南平江湖祸患,一双手不知替大宋挡了多少暗箭。
一个老丐帮弟子忍不住低声道:乔……萧帮主当年确实没对不起谁……
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丐帮弟子也跟着沉默了。
玄慈方丈双手合十,面色沉重。
少宫主所言,贫僧并非不知。萧峰为丐帮帮主时,确有大功于中原。
他顿了顿,声音一沉:
但此人所犯之罪,亦不可饶恕。
杀死恩师玄苦大师——此其一。
杀死养父养母乔三槐夫妇——此其二。
又杀死众多武林豪杰,聚贤庄一役战死百余名武林同道——此其三。
玄慈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杀师、弑亲、屠戮同道——此不为罪大恶极,何为罪大恶极?
此言一出,群雄再次群情激愤——
对!杀师弑亲,天理不容!
玄苦大师死得惨啊!
乔三槐夫妇养他长大,他竟然杀了养父母!
聚贤庄那一役死了多少人?我师侄就死在那儿!
骂声如潮。
君乾没有急着说话。
他等群雄喊够了,才抬起手,轻轻一压。
广场又安静下来。
杀死玄苦大师、杀死乔三槐夫妇——另有其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水,炸开了锅。
什么?!
胡说!明明就是他干的!
证据呢?你说另有其人,人呢?
君乾不急不缓地说:此事稍后自会见分晓。
他的目光扫过群雄,语气平淡却笃定。
此外,近来中原武林中诸多血案,除了谭公谭婆之死、赵钱孙之死、单正一家灭门之事,其他桩桩件件也都算在萧峰头上,其中许多分明是武林败类借萧峰之名行卑劣行径。萧峰是契丹人不假,但不是什么脏水都能往他身上泼。
群雄面面相觑,有人将信将疑,有人不以为然。
至于聚贤庄——
君乾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丝冷意。
三百余人围杀一人,还不允许那人反抗?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刀。
诸位说可笑不可笑?
可笑!梅剑第一个喊出来,声音清亮。
可笑!兰剑、竹剑、菊剑紧随其后。
可笑!阳天部、朱天部两列女子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回荡在少室山上。
可笑!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跟着起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黎夫人更是嗤笑出声。
数百人的声此起彼伏,震得广场上嗡嗡作响。
群雄脸色难看至极。
聚贤庄之事……确实如此。三百余人围杀萧峰一人,他拼死突围,杀了数十人——这不假。但围杀在先,反击在后,要说萧峰是屠杀同道……
那三百余人围杀一人,又算什么?
一个老者嗫嚅道:那……那也不能杀人……
不能杀人?君乾看了他一眼,三百人持刀围你,你跪下等死?
老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峰站在君乾身侧,一直沉默。
他没辩解,不是辩不了,而是不想辩。
这些年他听过太多骂声,早已不指望三言两语能改变什么。但此刻听到君乾当着数百人的面,一字一句替他撑开那些泼在身上的脏水——
他心中涌上一股热意。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玄慈方丈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少宫主说杀死玄苦大师和乔三槐夫妇另有其人——可有实证?
君乾说。
君乾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萧远山所在的方向。
萧远山站在灵鹫宫人马之后,面色如铁。
实证何时?
玄慈方丈追问。
君乾没有回答。
但有人替他回答了。
不用等了——他们都是我杀的。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灵鹫宫人马之后炸出,如旱雷平地起。
群雄哗然,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灰衣人从人群中走出,面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灼灼的眼睛。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钉子砸在地上,走到广场正中,站定。
数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是何人?!丐帮执法长老率先喝道。
杀玄苦、杀乔三槐夫妇、杀谭公谭婆、杀赵钱孙、杀单正一家——都是你干的?!一个河朔豪杰拔刀指他。
阁下究竟是谁?为何杀人?又为何栽赃嫁祸于我?
这个声音,来自萧峰。
他大步上前,挡在灰衣人面前,目光如电,声音沉厚中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与阁下有何怨恨?你杀那么多人,却把脏水全泼在我身上——究竟为何?
灰衣人看着他。
那双露在黑布之外的眼睛,忽然泛起一层水光。
我是你爹。
灰衣人抬手,一把扯下了面上的黑布。
面布飘然落地。
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浓眉,阔目,虬髯如铁,目光深沉凌厉,带着久经风霜的粗犷和不怒自威的气度。
这张脸——
和萧峰一模一样。
只是苍老了三十岁。
群雄面面相觑,有倒吸凉气之声,有窃窃私语之声——
和萧峰长得一样……
这是他爹?
难怪……难怪……
萧峰盯着面前这张脸,嘴唇翕动,喉头一紧,一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身体在发抖。
那张脸,和他在铜镜里看到的自己,如出一辙。那种骨血里流淌的相似,不需要任何证明。
爹……
这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声音很轻,却像一声闷雷,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萧远山看着自己的儿子,浑浊的眼中终于滚下两行老泪。
三十年了。
他终于听到了这声。
父子相认。
但这相认的滋味,比黄连还苦。
萧峰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爹,你为何杀他们?
萧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目光骤然变得凌厉。
他们该死。
萧峰浑身一震。
他们杀了你娘。萧远山的声音低沉如铁,雁门关那一役,中原武人伏击我们,你娘抱着你——抱着刚满月的你——被他们一掌打死。
他们杀了你娘,又把你抢走,让你认杀父仇人作爹娘,叫杀母之人作师父。把他们当兄弟,当朋友——
萧远山猛地踏前一步,逼视萧峰。
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萧峰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话来:
可是……我养父母只是普通人……他们不知情……他们待我极好……
乔三槐夫妇是农家,一辈子老实本分,把他从婴儿养大,吃的是粗粮,穿的是布衣,宁可自己挨饿也要让他吃饱。他叫了三十年的,那不是假的。
玄苦大师传他武功,待他如亲子,从无保留——那也不是假的。
不知情?萧远山冷笑,本来我父子夫妇一家团聚,何等快乐?可是这些南朝武人将我契丹人看作猪狗不如,动不动便横加杀戮,将我孩儿抢了,去交给别人,当作他的孩儿。那乔氏夫妇冒充是你的父母,既夺了我的天伦之乐,又不跟你说明真相,那便该死。
他闭上眼睛,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
杀都杀了。你要觉得不该杀——那你杀了我,给他们偿命。
萧峰如遭雷击。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萧远山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杀了他们,给自己报了仇。你若觉得仇不该报——那你来做个了断。
萧伯父难为萧兄了,让他如此难做。君乾不由说道。